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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春节| 搞定消费便宜签证方便的出国游 想想自己从医院里出来时

时间:2019-08-21 05:46 来源:华龙网 作者:黄石市 阅读:279次

梅湘南正对着早晨福州街头的玻璃窗照着自己。 一副邋遢。 想想自己从医院里出来时,点击春节搞定消费便宜正好遇到安嘉和在找她。梅湘南只好穿上一件护士 服,点击春节搞定消费便宜弯下腰来,假装系鞋带,当安嘉和从她身边走过去时,梅湘南的心都快跳出嗓 门了。 当天没有买到来福州的长途车票,差点被一个人贩子给拐了。若不是警察正在 围捕那个女的人贩子,梅湘南现在恐怕不知道被拐进哪个山沟,卖给哪家做媳妇了。 虽说侥幸躲过一劫,身上的包到底还是被偷了,里面有随身带的钱和身份证等东西。 不管怎么说,梅湘南还是如愿地来到了福州,待会儿只要找到刘薇,问题就解 决了。 想到这里,梅湘南的脸上多少现出了逃离虎口、劫后余生的笑容,什么都会好 起来的,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 梅湘南按照刘薇电话里告诉的地址,找到了她居住的地方,上前敲门。敲了一 会儿,屋子没有反应,倒是把隔壁一位警惕性很高的老太婆敲了出来。 “找谁?” “大妈,我找刘薇。” “叫什么我不知道,不过隔壁确是住了个三十岁左右、长得挺漂亮的女人。” 老太婆看见梅湘南一副邋遢相,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梅湘南知道老太婆在注视她,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便问, “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病了,住在医院。” 梅湘南一愣,“什么病?哪家医院?” “什么病我说不上来。”老太婆皱皱眉头,想了想说道,“好像是住在什么附 属二院,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 梅湘南找到福州医科大学的附属二院外科病房,住院的患者名单上有刘薇。梅 湘南按照值班护士的指引,来到ICU 病房外面,隔着窗玻璃朝里面瞧着。值班医生 抬起头,正和梅湘南的目光相遇,便走出来对她说,“这里不能随便进来。”梅湘 南看到医生,赶紧解释说,“我是从厦门来的,看我的朋友刘薇。”医生考虑了一 会儿,示意梅湘南跟他进去。 梅湘南看到刘薇在病床上的模样,傻了。 刘薇浑身上下插了许多管子。 医生告诉梅湘南,她的朋友肝部有个肿瘤,现在正昏睡着,至于是良性还是恶 性,要等做了切片之后才能确定,让梅湘南五天之后再来。梅湘南走出病房后,并 没有立即离开,她站在病房外的玻璃前,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刘薇。她已经把自己这 些天经历的苦难全部忘了,一心一意地在为刘薇祈祷。 当梅湘南走出医院时,福州也被黑夜笼罩了。虽然街灯把黑暗暂时驱赶到一旁, 但并不能证明没有黑暗。那些黑暗正像怪物躲在角落里,窥视着所有人的动静,时 刻企图吞噬着什么。 “大姐,交个朋友好吗?” 一个男人在梅湘南的身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梅湘南回过头来一看,紧张而无序地摇着头。 男人一步步逼近梅湘南。 梅湘南转身又跑进医院,正好撞在一名朝外走的男医生身上。 “对不起!”梅湘南惊魂未定地道了个歉。 男医生笑了笑,走开了。 梅湘南又回到ICU 病房,站在外面,透过玻璃,观察昏睡中的刘薇。看着看着, 疲惫的梅湘南再也坚持不住了,她就地坐了下来,两条手臂本能地抱在胸前,睡着 了。 “喂喂喂,醒醒。” 一个男人手推着梅湘南,把她喊醒。 梅湘南揉揉眼睛,不安地看着面前站着的高大男人。 “一小时多少钱?”男人问道。 “什么……” “一小时八元钱怎么样?就三床的女的,帮我看到天亮。”男人指了指紧靠着 ICU 病房的另一个病房,说。 梅湘南舒了口气,点点头。 等到三床上那位男的回来,梅湘南已经足足侍候了病人八个小时。男人打了个 哈欠,从口袋里掏给梅湘南五十元钱,“别找了。” 梅湘南拿着来福州挣到的第一笔钱,离开了病房,又来到ICU 病房的玻璃窗前。 她看了一会儿继续昏睡的刘薇,无奈地走了。 她得先找份活干,立下脚来。 跑了半天,梅湘南在一家叫做“欣欣”的饭庄找到了一份服务员的活。 欣欣饭庄的老板是女的,大家都喊她“阿庆嫂”。 梅湘南没有向阿庆嫂透露自己的情况,只是胡编了一番经历。阿庆嫂看梅湘南 人老实,相貌也不赖,也就对梅湘南特别好,亲自动手给梅湘南安排了住宿,还拿 出自己以前穿过的衣服给梅湘南,说现在自己长胖了,成了啤酒桶,再也穿不上那 些衣服了。梅湘南感激地收下了阿庆嫂送的衣服和其他一些妇女用品。 梅湘南把自己清洗了一下,出来对阿庆嫂说,明天上午自己要去附属医院看一 个病人。阿庆嫂告诉梅湘南,第一次她可以答应,但以后要外出,必须在休息时间, 上班不允许请假。 安嘉睦在电视台保安人员的陪同下,找到了正在录节目的小张。 “找我有出什么事?”小张一看到穿着警服的安嘉睦,疑惑地问。 “是关于叶斗。”保安解释说。 小张顿时伤感起来,“哦。” “听说你也是刚出外景回来,刚刚知道叶斗的事?”安嘉睦看着小张。 “嗯。” “你以前经常和叶斗出外景?” “有好几次。” “叶斗是怎么样一个人?” 说话间,三人走进小会议室,保安给安嘉睦和小张倒了水。 “怎么说呢?”小张仰起头,努力不让自己的悲伤流露出来,“他这个人挺复 杂的。我们是一起分到电视台的,都三年了,他在台里面几乎没有朋友,满脑子都 是怪怪的念头。平时大家也不和他往来,说他太傲。” 安嘉睦把小张的话记录下来,然后停下笔说:“那你和叶斗的关系一定不错。” “也许因为我们臭味相投吧。”小张笑笑,“我俩老是一起玩牌。叶斗身上总 是没钱,不过挺仗义的。一次我们去西藏,街上有人玩骰子,我把身上的钱玩没了, 叶斗跑回旅馆取了钱回来给付了,没想到折腾出了肺炎,第二天就住医院了。” “叶斗爱赌钱?” “有时候输得没钱吃饭。” “他常和什么人赌?” “最近一阶段我不清楚,以前是和大西门一家小酒店的老板赌,那位老板很鬼, 我俩都劝自己不要再赌了,到后来还是忍不住。”小张自嘲地笑笑。 “哪个老板叫什么!” “林得胜。” “那小酒店叫什么?” “招你来酒家。” “具体位置?” “小西门76号。” “谢谢你的合作。”安嘉睦站起来对小张表示了感谢,并伸手相握。 “其实叶斗是个有责任心的电视人,唯一的毛病就是爱赌。”只要提到叶斗, 小张就无法抑制自己的伤感。 “凶手总会抓到的。”安嘉睦拍拍小张的肩膀。 安嘉睦刚跨出电视台的大门,小锣迎面跑了过来,“睦哥,有线索啦?” “上车,去小西门76号,找林得胜。叶斗以前一直和他在一起赌博,或许林得 胜能知道些情况。” 两人驾着警车,往小西门方向去。 一路上,安嘉睦的脑子里不时地闪回着梅湘南和张小雅的影子。他实在弄不明 白,哥哥每次总是能找到好女人,每次又留不住好女人,张小雅出车祸死了,梅湘 南也是出车祸死了。他为哥哥感到难受,也为自己前后的两个嫂子感到悲伤。人啊, 人!难道真的是好人不长寿,坏人活千年? “睦哥,想什么呢!”小锣看了一眼反光镜中的安嘉睦。 安嘉睦叹了一口气,“想我嫂子。” 小锣不作声了,他知道安嘉睦对哥哥对嫂子的那份感情。 “睦哥,到了。”小锣把汽车停在小西门胡同口。 安嘉睦下了车,关照小锣,“你先在车边候着,以防万一。”安嘉睦瞧着胡同 两旁的门牌号码。这里地处城郊结合部,人员杂乱。正当安嘉睦侧着身子看门牌时, 眼睛的余光中忽然有个人影一闪,就消失了。安嘉睦掉转脸一看,一个中年男人正 飞快地向前跑。“小锣!”安嘉睦朝站在车前观望的小锣喊了一声,便快速地追着 前面逃跑的中年男人。凭一个职业警察的直觉,安嘉睦肯定前面逃跑的人就是林得 胜。胡同里面的人看到一位警察在追赶人,纷纷让开路,站在原地,伸长了脖子看 着。刹那间,所有的杂音都被扼住了,只有一逃一追的脚步声。安嘉睦看见前面一 堵矮墙,挡住了去路。妈的,这墙若是再高一些该多好!林得胜一个箭步,冲到矮 墙前,身体向上一纵,双手就搭住了墙头。哪知道天不作美,一滑,人掉了下来。 林得胜再次一纵,安嘉睦却已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呵斥道,“林得胜,你回过头来看 看!” 林得胜被这呵斥声惊得背部发麻,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一瞧:“哎呀我的妈呀! 那不是枪吗?” 安嘉睦站在那里,举枪瞄准着林得胜。 妈的,我就赌你不敢开枪。林得胜脑子里这么想,身子没有闲,又一纵,还真 的爬到矮墙上了。“拜拜了您呐!”林得胜得意地看了身后警察一眼,警察非但没 有向他开枪,反而把枪收起来,掉转身子,像要离开的样子。林得胜笑了:“警察, 菜鸟!”可林得胜的得意还没有完全展开,就觉得自己的后脑上被一个坚硬的东西 顶着,那个坚硬的东西像是粘在了他的脑袋上,随着他的脑袋转动,并一直转动到 他的额头。 “我的妈呀!” 是枪口顶在脑门上,一个警察正冲着他笑呢。 林得胜的双手再也扒不住矮墙了,摔了下去,还没倒地呢,又被人拎了起来。 林得胜怀疑地看着矮墙,骂了一声,说,“平时怎么一跳就过去了呢?” 安嘉睦让林得胜双手搭在墙壁上,双腿分开作例行检查,小锣也从矮墙上跳了 下来。安嘉睦意外地从林得胜身上搜到了一支手枪。没等安嘉睦开口,林得胜就阴 阴地说,“枪里没子弹了,要不老子不会跑。”安嘉睦一把拧过林得胜的脖子,小 锣在抓林得胜手腕的同时,将他铐上了。 林得胜怎么也不相信,自己曾经无数次从矮墙上一跃而过,今天却栽在了这里。 林得胜被带到刑警队的预审室里,面对警察的审讯,显得若无其事一般。他还 向安嘉睦要了支香烟,点燃后猛吸了一口。 “你们别问了,我不会说的。反正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我就不说,还能省 点精力呢。” “小锣,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安嘉睦看了林得胜一眼。 林得胜晃荡了一下戴着手铐的双手,“哥们,别忙了。” 安嘉睦出去只一小会儿,又进来了,“小锣,先把他押上,明天再说。” “哥们,不能超过二十四小时。” “凭你身上的枪,就能判你。”小锣没好气地在林得胜脑门上拍了一下。 “侵犯人权。”林得胜趁机喊,不过,马上就弯下身子不喊了。只听安嘉睦向 林得胜道歉着,“对不起,没小心,膝盖碰到你了。” 林得胜斜着眼睛瞥着安嘉睦,“哥们,损呐,出阴招。” 把林得胜关在羁押室之后,小锣问安嘉睦怎么办?安嘉睦将搜查令扬了扬, “去小西门76号。” “小梅,你怀孕了怎么不告诉我?”阿庆嫂把梅湘南喊到一边,“你挺着个大 肚子端盘子,不是让人骂我吗?” “阿庆嫂,我…… “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一般的打工妹。大姐也是明白人,一个女人挺着大肚子 出来,心里肯定有不一般的事。”阿庆嫂拉着梅湘南的手,“究竟是什么事情,大 姐我不间。可你也得自己照顾好自己。” “阿庆嫂,你收留我这么多天,我很感激了,我今天就走。”梅湘南理亏似的 低下了头。 “谁让你走了?”阿庆嫂把梅湘南带回宿舍,“你坐下。有时候,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只要你不嫌弃,暂时就在这里住下。” 一句关怀的话,把梅湘南的眼圈说红了,“大姐,谢谢你。” “歇着,别乱跑。” 阿庆嫂出去了,梅湘南看着阿庆嫂的背影,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笑了。 第二天上午,梅湘南穿着阿庆嫂送给她的白色短风衣,怀里抱着一捧鲜花,来 到了附属二院,她边走边瞧,正好看到前两次来时遇到的马医生。 “您好,马医生。” “来了?”马医生职业性地点点头。 “刘薇醒了吗?” “你可以去看她了。” “确诊了吗?” 马医生看了梅湘南一眼,毫无表情地说,“肝癌,晚期。” 梅湘南的眼前一阵金星乱蹿,呆了半晌,问,“刘薇知道吗?” 马医生再次毫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看看梅湘南,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梅湘南坐在马医生的诊室里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梅湘南擦干了眼泪,调整 一下情绪,向病房走去。 刘薇听到门响,看见梅湘南站在门口,她惊呆了。 “小南,是你?!” “别下床。”梅湘南放下手里的鲜花,赶紧跑过来,阻止了已经掀开被子准备 下床的刘薇。 “别大惊小怪好不好,小毛病,好修。”刘薇一脸轻松的样子,“你怎么到福 州来了?” “出差。” “那就意味着,你又工作了?” “嗯。” “好,妇女又走上了自我解放的道路。” “可能是我坚决要离婚,把他吓住了。” 刘薇的手搭着梅湘南的肩膀,“是啊,有些事情就是要坚持下来,坚持就是胜 利。”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梅湘南给刘薇掖好被子,让她躺好,‘当网络公司 的老板滋味如何?“ “太累。”刘薇笑着说,“连开出租的司机都知道,晚上找话说的是小姐、嫖 客和网络公司的。” 梅湘南被刘薇的话逗乐了。 “你得尽快好起来,还得带外甥呢?” “你……有了?”刘薇惊讶地看着梅湘南,伸手在梅湘南的腹部摸了一下。 梅湘南点点头。 刘薇开始给梅湘南设计着将来的生活,总是肯定地说,她会陪着梅湘南,带着 孩子去海滩,去购物,去……刘薇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梅湘南也就装着什么都不 知道。两人尽情地找着快乐的话题,很快,两个小时就过去了。梅湘南临走前说, 改天再来医院看刘薇。 ‘小南,下次来时,给我带点化妆品来。从现在开始,我要努力做一个美丽的 好阿姨,以后才能做一个美丽的好母亲。“ “嗯。”梅湘南爽朗地点点头。 梅湘南快步地离开病房,跑出医院,坐在医院大门前的台阶上放声痛哭起来, 引来许多经过这里的人驻足相看。梅湘南哪里还顾得了这些,她心中的悲痛,如决 了堤的江水,一泻千里。 “小梅,我在店里瞧着,你去对面楼的6 号送份外卖。”阿庆嫂把手里的东西 给了梅湘南,嘴歪了歪。店里正有三个怪模怪样的人喝着酒,阿庆嫂怕自己出去了, 梅湘南应付不了这场面。 梅湘南按照阿庆嫂给她的送外卖地址,到了对面的楼里,只见几个彪形大汉一 边骂,一边朝楼下走去。梅湘南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前走。到了6 号门前一看,门 敞开着,屋里一片狼藉,桌子椅子倒在地上,一台手提电脑也扔在地上,梅湘南紧 张地喊了一声,“有人吗?” 有呻吟声。 梅湘南跨进了屋子。 “有人吗?” 梅湘南听到呻吟声是从一扇门后面发出的,便上前拉开门。只见一个年轻人被 绑在卫生间的马桶上,遍体鳞伤,嘴上被胶布条粘住。年轻人见梅湘南手里拎着饭 盒,一个劲地冲着她点头。梅湘南小心地靠近年轻人,明白了年轻人的意图,把他 嘴巴上贴着的胶布条给撕了下来。年轻人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对梅湘南说,“麻烦 你,解解绳子。”梅湘南又犹豫了一会儿,才蹲下身来解开年轻人手腕上绑着的绳 子。 解开绳子后,年轻人撇下梅湘南,走出卫生间,径直走到地上的手提电脑前, 单腿跪下,打开电脑,屏幕开始显示。年轻人又舒了口气,这才转过身来,把手伸 到梅湘南的面前,“谢谢你,我叫郑同。” 梅湘南看着郑同的手,没有去握。 “你胆子够大的,整个楼面上的人,听到声音都把门关上了,就你敢来,你是 警察吗?” “我……我是送饭的。” 郑同伸出的手依旧没有收回,说道,“送饭的也该有名字吧?” “我叫梅子。”梅湘南伸手和郑同相握。 郑同马上把手收回去,梅湘南正好握在郑同的手背上,那上面有一道被刀拉开 的口子。 “对不起。”梅湘南赶紧道歉。 “没事。”郑同抖了一下手。 “你需要上医院。”梅湘南关切地说。 “我有篇稿子要赶,一会儿还要发到报社去。”郑同说着,把倒地的桌子和椅 子扶起来,捧着手提电脑,放在桌子上,坐下来,双手在电脑的键盘上快速地打起 字来。 “你的饭…” “放着,待会儿再说。”郑同没有回过头来。 “你……不报警吗?” “我知道是谁于的?”郑同这次回过头来看了看梅湘南。 “啊……” “我在写一篇稿子,一家夜总会非法滞留妇女,强迫卖淫。我还配合警察抄了 那家夜总会,解救了一批妇女。有人就恨我,今天这样对待我,还算是轻的。”郑 同笑笑,又转身去写稿。 ‘你不害怕?“ “也怕。可我是个记者,怕也得干,要不然吃什么?” 梅湘南没再说话,盯着郑同的背影看看,然后弯下腰来整理散落一地的东西, 整理好之后,又走进了厨房。 “麻烦你再给我订一份外卖好吗!”等到郑同写完稿子,肚皮早就闹开了,他 才想起有一个送外卖的小姐在屋子里。 但梅湘南早走了。 桌子上放着一盘做好的鸡蛋和一大碗面。 看着家里的变化,郑同发着愣,忘记了饥饿。 郑同脸上贴着创可贴,拿着一份报纸来到欣欣饭庄,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郑记者,来尝尝我们的新鲜菜。”阿庆嫂看见郑同走进来,热情地招呼着。 “我吃过了。”郑同摸着口袋,“昨天的饭钱还没给呢。” “什么饭钱?”阿庆嫂奇怪地说,“梅子昨天就带来了。” “是吗?”郑同有点意外,把拿在手里的钱又塞进口袋,“她在哪里?” “后院。” 阿庆嫂看着郑同向后院走去,觉得奇怪,自言自语地说,“这是怎么了?神秘 兮兮的。”正在做作业的孩子也跟着母亲站起来,伸长脖子向后面看。“写你的作 业,大人的事,小孩少管。”孩子做了个鬼脸,继续做着作业。 郑同一进后院,一辆奥拓车径直地向他开过来,吓得他赶紧拐弯,连连喊着, “停车,停车!”梅湘南刹住了车,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你昨天救我一命,今天不至于要害我一命吧。” “你这人,什么事情都爱开玩笑。”梅湘南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是我昨天写的文章。”郑同将报纸送到梅湘南的面前,文章的大标题是: 《关于城市打工女的考察报告》梅湘南仔细地看了起来。 “谁教你开的车?”郑同试探着问。 “啊?哦,阿庆嫂。”梅湘南一边说,一边继续看着那篇稿子。 郑同耐心地等梅湘南把稿子看完,说道:“我教你开车,行吗?” “我太笨。”梅湘南为难地说。 “天下只有笨老师,没有笨学生。”说着,郑同就上了车。梅湘南坐在副驾驶 的位置上。郑同一把抓过梅湘南的手,手把手地教她如何驾驶。梅湘南只觉得被郑 同抓着极不自在,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挺着。等到郑同讲解完毕,梅湘 南赶紧把手抽了回来。 郑同说自己要回报社了,梅湘南就送郑同走出后院。 “叔叔,教我一道题。”阿庆嫂的女儿把郑同拦截下来。 “叔叔不一定会做。”郑同拿起作业本,“啊,是道化学题,做做看吧,这不 是我的强项,别指望叔叔能做出来。”郑同在草稿纸上胡乱地写写,扔下笔,“都 还给老师了,不好意思。下次问叔叔别的东西吧,譬如写作文。” “还记者呢,连这都不会。” “别没礼貌。”阿庆嫂教训着女儿,“我也不会,就不能做妈妈了?” “我来看看吧。”梅湘南走过来,一点一点地讲解给阿庆嫂的女儿听,把在一 旁的郑同给听得一愣一愣的。 “哇,梅姨,你是天才。”阿庆嫂的女儿跳起来吻了一下梅湘南,没忘记朝郑 同做了个鬼脸。 “梅子你……”郑同更加糊涂了。 “我也是正好记得这道题。”梅湘南谦虚地笑着说。 梅湘南把郑同送到饭庄门外,“走好,郑记者。” “你为什么帮我把饭钱付了?”郑同低声地问梅湘南。 “你为受屈辱的女性伸张了正义。”梅湘南说了这句话后,就返回饭庄。 郑同还站在饭庄门前自言自语着什么。 安嘉睦推开刑警队的门,见冯队长在,就把报告放在冯队长的面前,“队长, 你让写的报告。” 冯队长将手中那支香烟灵巧地转动着,并示意安嘉睦坐下来,他迅速地看完报 告,“不错,等着戴大红花吧。” “戴不戴大红花我倒无所谓,我关心这次局里分房。”安嘉睦笑着说。 “那归行政办公室和工会管。” “你就不能帮着美言几句?”安嘉睦双手撑在冯队长的桌子上。 “怎么?又想贿赂我?” 安嘉睦抓抓头。 “这两天放你假,怎么还不走?” “队长,叶斗案上还有几个细节,我想传一下林得胜。”安嘉睦发起了牢骚, “我抓的人,轮不到我审,心里别扭。” “好吧,这次我特批一下。” 冯队长拿了信函,写了一会儿,盖上公章,递给了安嘉睦。 安嘉睦高兴地拿起冯队长办公桌上的电话,“小锣吗?目标,看守所,立即出 发。”临走出门时,安嘉睦又冲着冯队长说了声,“队长,别忘了分房的事。”冯 队长朝他挥挥手。 安嘉睦走进看守所时,小锣早就驾着车子到了那里,坐在管教办公室里等候他。 安嘉睦把冯队长的条子递给看守所的值班管教。 “六号预审室。”管教说了声,就去牢房里带林得胜。 安嘉睦和小锣坐在预审室里面,一会儿就听到外面脚镣的声音。林得胜若无其 事地走进来,刚迈出一只脚,就发牢骚,“我不都说了吗?还来烦我干什么?” “里面问,让你出来透透气。”安嘉睦一点也不生气。 林得胜笑笑,做了个夹香烟的姿势。 “你还是戒了这一口吧。”小锣一边给林得胜香烟,一边劝说。 “你爱赌,是不是?”安嘉睦问。 “那是你们以为。”林得胜平静地吸了口香烟,“对我来说,那是智力游戏, 牌艺高超同样是一种境界。” “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是追求境界,为什么设赌局出老千骗钱呢?” “那是他们为富不仁。”林得胜的口气有点恶狠狠的。 “你还杀富济贫呢!” 林得胜严肃地看着安嘉睦,点点头,“你说得对!” “可据我所知,叶斗是个穷光蛋,月收入不超过一千元,难道他也为富不仁!” “叶斗是谁?”林得胜奇怪地看着安嘉睦,问。 “人都被你杀了,还装糊涂。” “慢点慢点,你说清楚了,那小子是干什么的?” “电视台的。” “电视台的!”林得胜皱着眉头,努力地搜索着记忆。 “你见过他的牛头吗?”安嘉睦追问道。 “什么牛头?”林得胜越加糊涂地看着安嘉睦。 “叶斗的同事说,叶斗经常跟你赌钱。”安嘉睦在帮助林得胜回忆。 林得胜闭上眼睛,进入漫长的回忆,许久许久,才想起来,“你是说电视台的 那个穷光蛋叶斗?没错,赌过,赌过。” “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杀他于什么,我从来不杀比我还穷的人。”林得胜笑了,“那小子比我穷 一百倍呢。” “林得胜,你老实点。”林得胜的一句话,把小锣给气得鼻子冒烟了。 “我都杀了那么多人了,为什么还要为一条人命骗你呢?”林得胜并不慌张, “是不是?哥们。” “你是说你没有杀叶斗?”安嘉睦凑近林得胜,又给他换了支香烟。 “那天你们说姓叶的,我还以为说的是珠宝店的老板呢,误会误会。”林得胜 苦苦一笑,“早知道这样,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做的事情都冒给你们呢?都是那个穷 小子坏的事,活着欠了我一身赌债没还,死了还拖我垫背,好不仗义。” 安嘉睦和小锣把林得胜送回牢房之后,驾着车回到了刑警队。 “英雄回来了。”有人戏笑安嘉睦和小锣。 小锣伸出拳头,那人以为是吓唬吓唬人的,没想到小锣真打了。 “立了功也不要这么狂。” 安嘉睦瞪了一眼小锣,推开冯队长的门,“队长,我收回那份报告。” “写得不错,不用改。”冯队长低头看着另一份报告。 “林得胜杀的不是叶斗。” 此话一出,冯队长和屋子里所有的警察都愣住了。 安嘉睦从冯队长手里拿过那份报告,瞥了一眼,三下两下地撕了,坐在自己的 办公桌前发了一会儿愣。其他人见安嘉睦这样,也不过来和他打招呼。于坐了半个 小时后,安嘉睦才缓过神来。他想起今天晚上约好了去哥哥那里的,现在当然不会 去了。安嘉睦走出办公室,掏出手机,拨通了安嘉和家里的电话。 “嘉睦,早点过来。”电话里安嘉和的声音还是低沉的,不过听起来要比前一 阵子好多了。 “哥,我来不了。”安嘉睦说。 “这两天你们队长不是放你假了吗?” “是的,可是…… “还可是什么,工作的时候工作,休息的时候休息。” “叶斗的案子……” “叶斗的案子不是全结了吗!” “是我搞错了,不是那人杀的。凶手另有其人。” “搞错了?这怎么会搞错呢?不可能吧。” 安嘉睦从电话里听得出,哥哥对他搞错了凶手,比他当初在看守所听到林得胜 亲口说叶斗不是他杀的,还要惊讶。

凡是能找的地方,签证方便安嘉和都去过,签证方便或者打电话询问过,但都没有梅湘南的消息, 就那么几个小时,梅湘南似乎就从厦门市蒸发了。安嘉和沮丧地回到家里,坐在沙 发上抽着香烟。以前从来没有抽过香烟的安嘉和,呛得直咳嗽,嗓子发毛。当想到 医生对他说的梅湘南怀孕了时,安嘉和说不出地高兴,他一定要找到梅湘南,向她 真诚地道歉,说什么以后再也不会打她了。若是他安嘉和这次还改正不了,就是乌 龟王八蛋。这样的决定当然是为了梅湘南和孩子,同时也为自己考虑。在这件事情 上,自己走得已经很远了,万一有点差池,恐怕再也走不回来了。安嘉和想在和睦 的家庭中,使自己的心理负担减轻,最好能渐渐地忘记有关叶斗的事。安嘉和觉得, 只要自己镇静,不再另外发生什么,警察怎么也不会把叶斗的被害与他安嘉和联系 起来的,他在离开叶斗住处前,清除了现场,毁灭了所有证据。 现在怎么来打发这百无聊赖而漫长的时间呢? 安嘉和打开了电视机。 厦门‘城市频道“正在播报一起交通事故:”……晋江的梅山航段,昨天发生 了一起特大的交通事故,一辆超载的客运大巴在拐子村路段,驶入江中。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在这次交通事故中,死亡人数为三十四人,失踪人员的具体 数字不详,有关部门正组织人员在晋江下游进行搜寻。 事故的原因基本查明,由于客运部门的严重超载和驾驶人员开疲劳车,导致了 事故的发生。 本台将对此次事故作跟踪报道……“ 妈的,每天都有事故,都有人死去,死一个叶斗又能算什么? 这则交通事故的报道,没有给安嘉和增添什么不好的心情,反而让他觉得是个 安慰,消除了他心头仅有的一点点对叶斗死亡的歉疚。驾驶员一个失误,送了至少 是三十四个人的性命,而他安嘉和不就杀了叶斗一个吗?何况,还是叶斗自己撞在 牛头的犄角上的,纯属于失误造成的死亡。若不是那个牛头存在,叶斗怎么会死呢? 要追查责任,也只能说是牛头犄角的责任,是叶斗把牛头放错了地方,或者说屋子 里面根本就不应该放那么一个鬼东西。话再说过来,他安嘉和从医以来,少说也做 了几百例的手术,从死亡线上救回了几百条人命,现在不就是杀了叶斗一条性命吗? 拿叶斗与那些被他安嘉和抢救回来的人的性命比较,且不要说叶斗属于几百分之一, 就其生命的质量,对社会的贡献来说,叶斗能算个什么?一个小混混,无赖,敲诈 犯。这样的人存在,给社会不但不带来有益贡献,反而会使社会不安定。叶斗偷窥 与拍摄他安嘉和家中发生的事情,本身就足以说明叶斗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他 安嘉和不要说是无意中结果了叶斗的性命,即使是故意杀了叶斗,也可以称得上为 社会做了一件有益的事情,清除了一堆垃圾…… 在这样的心理暗示下,安嘉和轻松了起来,觉得这件事情不管警察怎么去侦破, 对于他安嘉和而言,已经完全过去了。他现在所要想的就是要尽快把梅湘南找回来。 安嘉和看到桌子上梅湘南的那本优秀教师证书,就觉得自己对不起梅湘南来,安嘉 和的眼圈居然红了。 就在安嘉和深陷于自责时,电话响了。 是安嘉睦打来的。 “嘉睦吗?你在哪里?” “哥,我就在你家附近。待会儿我过来吃饭,还有小锣。嫂子好吗?” “好吧。见面再说。” 安嘉和放下电话听筒,下意识地走到窗户前,掀起窗帘的一角,拿着望远镜, 偷偷地看着叶斗屋子的窗户。 天将黑时,安嘉睦来了,就一人,说小锣的妈打电话让小锣回家了。安嘉睦进 屋后,见安嘉和的。情绪不太好,说了声,“又来蹭饭了。嫂子呢!” “你坐吧。” 安嘉睦四周瞧瞧,觉得家里的气氛不太对头,低声地问安嘉和,“又和嫂子吵 了?” 安嘉和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厨房。 安嘉睦摇摇头,随手打开电视机。电视台还在播报着有关晋江特大交通事故的 事情。死亡人数上升到三十七人,失踪六人,只有十四人脱险。安嘉睦揉揉眼睛, “妈的,驾驶员一个人就害死了这么多人,今夜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痛哭呢。” “吃吧。”安嘉和在安嘉睦的身后招呼道。 安嘉睦关掉了电视机,转过身来,看着安嘉和,“嫂子呢?” “你嫂子……已经失踪三天了。”安嘉和沉吟了一会儿,不得不说。 安嘉睦“嗖”地站了起来,大声追问,“什么!失踪?” “我已经找过了她能去的所有地方。” 安嘉睦看着安嘉和,问,“报案了吗?” “我一直以为她会回来的。” “刘薇那里呢?” “刘薇早就去了福州了。” “你问过刘薇吗?” “总没人接听电话。” 安嘉睦低头不语,忽然低声地问,“嫂子……为什么失踪!” 安嘉和把头扭到别处,“那天,我把她送到医院……吵了一架,她很生气…… 就离开了……一直没有回来……” 安嘉睦听安嘉和这么一说,松了口气,“这不算失踪。不过三天时间已经很长 了,还是去一趟派出所吧。” 安嘉睦带着哥哥去地段派出所,正好在派出所门口,遇到了段所长。 “小安,还没有回去,为叶斗的案子?” “不是,段所长,是我哥哥,他要报案。”安嘉睦和段所长握着手,身子一闪, 把身后的安嘉和亮了出来。 在派出所报了案回来之后,安嘉睦坐在椅子上,看着墙壁上挂着的哥哥和嫂子 的合影,皱着眉头想着什么。 “哥,你说实话,嫂子真的因为是吵架出走的?” “你喝茶吧。”安嘉和回避着。 安嘉睦站起来,看着安嘉和,“哥,你最好说实话,要不然我帮不了你。” 安嘉和把身子埋在沙发里面,双手抱着脑袋。 “是不是你打了嫂子?” 安嘉和没有抬头,可他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你打了嫂子,还打得不轻,你送她去别的医院,不敢送到自己所在医院,对 不对!” 安嘉和又点点头。 安嘉睦失望地看着哥哥,“打过几次?” 安嘉和不语,也不表示。 “你以前打过张小雅吗?” “没……有……” “不,你打过,你肯定打过。” 安嘉和忽然站了起来,擦了擦眼睛,“你知道也好。张小雅背着我在外面有别 的男人,后来她甚至仇视我,我是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打了她。” 安嘉睦惊讶于哥哥的理直气壮,“那么,梅湘南呢?梅湘南外面也有别的男人 吗?你打她的理由都是你自己编造的。现在人给你打跑了,你急了。可现在着急又 有什么用?她害怕你,躲出去。打人的恐惧能让一个五岁的小孩都想到去死。你就 是把梅湘南找回来了,问题就能解决了吗?”安嘉睦痛苦地摇摇头,“你已经不是 我小时候熟悉的哥哥了。你在外面受到别人的尊重,回家却关起门来打自己的老婆。” 安嘉和对弟弟这一番话不仅听不进去,反而觉得受到了侮辱,勃然大怒,拍着 桌子大声叫着,“别在我面前放肆!我打她了,你能怎么样?你以为我愿意打她吗?” “这又不是吸食毒品,你是有理智的人,难道你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刚才你说到打梅湘南的时候,我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太不可思议了,你总不会 是以打人为快乐的病人吧?”安嘉睦心头的火也上来了。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啊!你知道你是怎么长大的?你在跟谁说话?指手划 脚的,我看你当警察当出毛病来了。” “我当警察当出毛病来了?我看你是在外面被人捧出毛病来了。打老婆还有道 理,那你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打,不敢让大家都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对 我都隐瞒着?你有理,你说啊!” “混蛋,给我滚出去!” 安嘉睦怎么也没有想到哥哥会大声斥责自己滚,他的心被针刺了一般地疼痛, 安嘉睦低声地说,“好好好,哥,我一直把这里当成我的家,把你和嫂子当成我的 父母。我爱你们,看到你们这个样子我心里很害怕,你若是骂我心里就好受些,你 就骂吧。不过,我要跟你说明了,要是你一直这样下去,有一天,你变成孤家寡人 了,你别怨恨你的亲人都是无情无意的人。你要是怨恨,就怨恨我……太爱你们了 ……” 院长推开安嘉和诊室的门,“嘉和,你来一下。” 安嘉和站起身来,随着院长进了院长室。 “院长,什么事?”安嘉和坐在院长对面的沙发里。 “回家去吧,嘉和。你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也别太着急,会回来的,你呢还是 回家守着电话。”院长叹了口气,关切地说着。 “不,院长,经常请假,不合适。” “我说合适就合适。”院长站起来,对安嘉和说,“你以现在这样的情绪来上 班,才不合适,别吓了病人。” “那,我就回家了。”安嘉和站起来,朝外走。关门时,头伸进门,对院长说, “谢谢,院长。” 院长挥了挥手。 走出医院后,安嘉和在路旁树丛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喊了辆出租车,去 了梅湘南母亲家。 安嘉和敲门进去后,梅湘南的母亲再看看安嘉和的身后,说,“小南呢?嘉和 啊,你说巧不巧,中午打盹我还梦到你们了。” “妈,你先坐,听我说。”安嘉和哭丧着脸。 梅湘南的母亲端着一杯茶,见安嘉和这副神态,猜想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嘉和,怎么了?” “妈,小南……她……不知道哪里去了……已经……已经几天了。” 梅湘南的母亲身子一晃,安嘉和急忙站起身来扶着。梅湘南的母亲用手扶在桌 子上,“怎么会……” “妈,你别急,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就是怕你……” “一定要找到小南。”梅湘南的母亲一把抓住安嘉和的手,像抓到了救命稻草 似的。 “嗯。”安嘉和坚决地点点头。 梅湘南的母亲怀疑地看看安嘉和,“你……欺负小南了?” “妈,我没有。”安嘉和一副委屈地看着老人。 坐了一会儿,安嘉和也觉得承受不了压抑的气氛,便对梅湘南的母亲说,他还 得去找梅湘南,就告辞了。 梅湘南的母亲站在门前,看着从胡同里出去的女婿,一直等到安嘉和的身影消 失在胡同的尽头,还在望着…… 安嘉和从口袋掏出手机,给弟弟安嘉睦打了个电话。 “嘉睦,是我……那天晚上……对不起……我的神经都快崩溃了……说了那些 话……你不要放在心里。” 电话里安嘉睦的声音同样的伤感,他说晚上过来陪哥哥。 安嘉睦乘电梯上了十一楼后,摁着门铃,家里没人。等了好长时间,才见安嘉 和从电梯里出来。 “来了……好久了吧?”安嘉和抱歉地说。 “刚来。”安嘉睦笑笑。 安嘉和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问,“吃过没有?” “吃过了。” 进了屋后,安嘉和给弟弟泡了杯茶。 “最近又在忙什么案子?” “刚接手几天,就在你家附近,谋杀案。在你家窗户前就能看到谋杀现场。” “有线索吗?” “罪犯的杀人意图不太明确。不过,还是能从作案现场的情况看出一些迹象来 的。” “什么迹象?” “罪犯把许多录像带毁了。” “怎么毁的?” “放在锅里煮。” “哦,就像医院对器械消毒。” “说明了录像带上有一些罪犯不愿意被人发现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东西呢?还有什么线索吗?” “有” “是” “我明天去昆明带一个嫌疑犯回来。” “昆明?” “对,事发当天逃走的。” 安嘉睦迟疑了一会儿,硬着头皮问道,“有……嫂子的消息吗?” 安嘉和摇摇头,随手拿起一本《知音》杂志,胡乱地翻着,看到杂志里面夹着 一张纸,安嘉和停下来看,是“离婚申请书”,落款是“梅湘南”。安嘉和的脸色 又灰暗下来。 “哥,你身体不舒服?” “不。没有服好,挺得住。‘安嘉和立即掩饰着说。 第二天安嘉和刚踏进医院的大门,院长在他身后喊他。安嘉和回头一看,院长 穿了件休闲西装,拎着包,精精神神的。 “早,院长。”安嘉和停了下来。 院长走到安嘉和的身边,说,“嘉和,在台面上,咱们是上下级;若是要说私 下里,没有这么复杂吧?” 安嘉和同意院长的说法,点点头,“院长,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是不是和小梅吵架了,还……”院长没有再说下去,眼睛瞥了一下身旁的安 嘉和。 安嘉和老实地点头承认。 “我家那位,一开始也是隔三岔五地和我吵;急了,就拎着包去住酒店,过几 天就回来了。” 安嘉和苦笑着说,“但愿吧。” 走进医院大楼时,院长拍拍安嘉和的肩膀,“打电话,问问各家酒店。别想那 么多,要不回头我给你打电话间?” “还是我来打吧。”安嘉和尽量使自己的脸上有笑容。 “上班别分心。晚上我俩去啤酒屋喝啤酒。” 安嘉和感激地望着向院长室走去的院长,说了声,“谢谢!” 安嘉和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摇着头说着,“酒店?” 快到诊室门口,安嘉和停下来,四下看看,没有人走动,使劲地用手擦擦脸, 咧咧嘴,尽量做出一副轻松的神态,这才伸手去推诊室的门。 安嘉和从手术室出来后,总算有时间想点什么了。今天若是方医生在的话,安 嘉和说什么也不会上手术台。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手在颤抖,一见到血,脑子就乱, 眼前就会间断地出现叶斗后颅冒血的情景。安嘉和一点自信都没有地做完了这一例 手术。 推门走进自己的诊室时,两个警察坐在那里。 “请问你是安嘉和医生吗?”警察站起身来,一位警察看着愣在那里的安嘉和, 问道。 安嘉和的脸色顿时煞白,不由自主地点头。 警察清楚地看出安嘉和的惊慌,不过还是再问了一遍,“你是安医生?” “我是,我是。”安嘉和觉得嗓子忽然被什么粘住了,发不出声来。 两位警察在证实来人就是安嘉和之后,松了一口气,又坐了下来。 “我们等你好半天了,还以为你不在医院了。” 安嘉和随手拿了块早已经干燥得裂开的肥皂,背对着警察在水龙头上洗手,可 怎么也拧不开水龙头,浑身直冒汗。他心里明白,这时应该对警察说点什么,“找 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 另外一个警察打断了这个警察的话,“安医生,请你跟我们去一趟派出所,到 了那里,你就会明白了。” “不行……你们知道……我是医生……很忙……很忙……不能请假……我有… …很多病人……等着……对了……我弟弟……也是警察……叫安嘉睦……你们该认 识……” “安医生。”警察打断了安嘉和的话。 “哦。”安嘉和抬起头来,正好看到镜子里面警察怀疑的眼神。安嘉和惊慌失 措地搓着手,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把水龙头打开,赶紧拧开水龙头,水才哗哗 哗地流出来。 “安医生,最好还是配合我们的工作。医院方面,我们已经打过招呼了。”一 位警察走到安嘉和的身边。 安嘉和在毛巾上擦着手。 “走吧,安医生。”另一位警察站在安嘉和的另一边。 安嘉和无奈地脱下白大褂,走在前面。 走廊里面来回的医生护士,看到安嘉和被两位警察带走,低声地交头接耳,议 论着。到了医院的大院里面,警察重重地打开警车的门让安嘉和上车,一位警察无 声地坐在安嘉和的身边。 安嘉和下意识地回头看看医院,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安嘉和被带到派出所的一间屋子里面,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三张椅子。安嘉 和被安排在桌子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坐下,留下一位警察,另一位警察走了。安嘉和 心里乱极了,脑子里面不断地出现那天与叶斗相打的场面,花瓶掉下来,粉碎的声 音。叶斗后颅冒的血…… “你是安嘉睦的哥哥?”警察的问话打断了安嘉和脑子里的东西。 “嗯,啊?对。” “喝口水吧。”警察给安嘉和倒了杯水。 “不,谢谢了,谢谢。”处于紧张中的安嘉和忽然被人关怀了一下,鼻子居然 发酸,激动了。 警察把水递给了安嘉和,就没再说话,静静地坐回原来的位置。 “请问找我来究竟是为……” 安嘉和想摸摸底。话没说完,门推开了,段所长沉着脸走了进来。 “段所长……” “坐吧,坐下。”段所长用手示意了一下正站起来的安嘉和。 安嘉和只好重新紧张地坐下。 那位警察把椅子给段所长放在桌子后面中央的位置,将自己的椅子移到桌子的 一头。段所长点了支香烟,没抽,又掐了。外面一位警察在喊着什么。屋里的警察 站起来对段所长说去听个电话,段所长点点头,警察出去了。 段所长沉默不语,皱着双眉,像是有难言之隐,或者是在找着恰当的措辞,反 正是一时不好开口。安嘉和再度紧张起来,几乎想对段所长说“叶斗的死与我有关, 但不能说叶斗就是我杀的”了。 “是这样。”段所长的嗓子有点沙,随即清了清嗓子,“安医生,今天找你来, 想……通知你一件事。” 安嘉和浑身的寒毛又竖了起来,瑟瑟抖动。 “前些天你和你弟弟来报案,说你爱人失踪了……”段所长的眼睛始终没有瞧 一下坐立不安的安嘉和。 一听段所长说这话,安嘉和疑惑了一下,伸长了脖子,问,“梅湘南?!” 段所长这才看了看安嘉和,目光中有太多的含义,轻点一下头,“是。 安嘉和闭上了眼睛,调整一下心态,并暗暗地责怪自己的失态,差点不打自招, 把与叶斗的事情说了出来。 “是不是有消息了?” “对。不过,情况有点特殊。” “特殊?”安嘉和移了移椅子,看着段所长。 “她……出意外了。”段所长十分不情愿地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 “意外!”安嘉和站了起来,“什么意思?” “她……她……已经……” 正好刚才出去的那位警察进来,段所长站起来,对警察说,“你把情况跟安医 生说说。”说完这话,段所长甩手走了,出去了。 “你说啊。”安嘉和也急了,冲着段所长的背影喊。 “喊什么喊!当初你对老婆好一点,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我实话告诉你, 她回不来了。”警察眼睛瞪着安嘉和,训斥道,“给我坐下。” 其实也用不着警察的训斥,一听说梅湘南再也回不来了,安嘉和的心里刀绞般 疼痛,跌坐在椅子上。 警察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包,“你自己看吧。” “她是怎么出事的?”安嘉和不敢去碰桌子上那个包。 “晋江车祸。” “不会的,小南不会去那里的。” 警察没再理会安嘉和。 安嘉和只好打开包,包里是身份证、出院证明、结婚戒指,还有一张卷着的X 光片……安嘉和伏在了桌子上,一动不动。段所长进来了,示意警察把桌子上的东 西收拾起来。警察就把梅湘南的遗物重新放进包里。 “她人呢?……”安嘉和说话的声音像蚊子fi4 唤。 “安医生,你是医生,你知道尸体在水中浸泡了半个月会是什么样子。当地的 民政部门是在下游发现尸体的,确认了死者的身分后,就地火化了。”看着安嘉和 疼痛的神情,段所长的心也软了下来,怜悯地看着安嘉和。 警察把骨灰盒捧进来了,骨灰盒上面盖着白缎子。 安嘉和走过去,颤抖着双臂肥梅湘南的骨灰盒接过来,嘴里不停地说着,“为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安嘉和在家里的客厅中,设置了梅湘南的灵堂,正中央是一张梅湘南的照片, 梅湘南正冲着摆放着的花圈笑着。安嘉和神智不清地坐在沙发里面,盯着照片上的 梅湘南,一秒钟都不愿意把目光挪开。无限的悲伤,无边无际地蔓延过来,湮没着 安嘉和。面对微笑着的梅湘南,安嘉和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地死去。 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把沉寂中的安嘉和吓得醒了过来。 是一个仪态大方的中年妇女,领着一位十四五岁的孩子。 “这是梅老师的家吗?”中年妇女站在门外问。 安嘉和点点头。 “这是我孩子,蔡栋栋。是梅老师的学生。”中年妇女哀戚地说着,“听说梅 老师出事了,我们来送送梅老师。” 安嘉和把女人和孩子让了进来。 女人和孩子走到梅湘南的遗像前,深深地三鞠躬。 “梅老师……”孩子喊了一声,站在那里哭了起来。 安嘉和满眼是泪地看着孩子。 中年妇女掏出手帕擦擦自己的眼睛,对安嘉和说,“栋栋跟我说,梅老师对他 一直很照顾。爸爸打他,梅老师一次次地家访……我这次回来,是把栋栋带走的, 本来是准备来谢谢梅老师的,没想到……” “谢谢你们来看望我的妻子。”安嘉和擦擦眼睛,“可以说,是你们让我了解 了妻子的善良和美好。” 中年妇女伤感地看了看梅湘南的遗像,拉着蔡栋栋,“我们走吧。” “叔叔,我能把这个放在梅老师身边吗?”蔡栋栋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自己画的 画,画面上是两个小天使陪伴着微笑的梅老师。 安嘉和点点头。 蔡栋栋把这幅画放在鲜花旁边。 “梅老师,我就要去美国了。我一定好好学习,等我长大了再回来,再来看你, 我走了。”蔡栋栋又朝梅湘南的遗像鞠着躬。 “叔叔再见。” “再见。” 等蔡栋栋母子俩离去后,安嘉和换了衣服,关上门,出去了。到现在他还没有 把梅湘南死亡的消息告诉梅湘南的母亲。一来是安嘉和不愿意再伤害梅湘南的母亲 ;另一方面,是安嘉和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对于梅湘南的意外死亡,安嘉和觉 得自己是罪魁祸首,不再是说一声“遗憾”那么轻松。安嘉和把蔡栋栋给梅湘南画 的那幅画带在了身边,他觉得这样对梅湘南的母亲说起来,比较好开口…… 天将黑时,安嘉睦和小锣押着从昆明带来的叶斗案嫌疑犯走进了刑警队。 刑警队全体队员正在开会,见安嘉睦和小锣回来了,会议也就暂时停了下来, 冯队长把安嘉睦喊进了屋。 “队长,安嘉睦向你报到!” 安嘉睦朝冯队长敬了个礼。 冯队长摆摆手,指间的香烟中规中矩地转动着,“还顺利吧?” “还行,队长。”安嘉睦刚坐下来,又站起身,“我马上就去辨认。” “接到你们的电话,我已经把人安排好了。你准备一下,打铁要趁热。” “谢谢队长。”安嘉睦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上好的云烟,“队长,这是从昆明带 回来孝敬你的。” 冯队长接过香烟,凑近鼻子,使劲地嗅了一下,“真香。”然后把香烟递给安 嘉睦,“别让我犯错误。” “我们就是想看到冯队长撤消戒严令。”安嘉睦没接香烟。 “好吧,我就拿着。”冯队长一边把香烟装进口袋里面,一边冲着安嘉睦说, “我倒要让你们这班小子看看,什么叫做英勇不屈。” 安嘉睦得意地笑笑。 “快去吧。” 安嘉睦从冯队长这里走出去后,就到了预审室。 那天在叶斗楼下搬面粉的老头被带来了。 “老朱师傅,你看仔细点啊!”小锣对老头说。 老头看着坐在透视玻璃前面的年轻人,皱着眉头,嘴里咂巴着,微微地摇着脑 袋。 “老朱师傅,你怎么摇头!”看到老头摇头,小锣急了。 安嘉睦一把拖过小锣,低声说,“你给我安静点!” 老头又眯上眼睛,横看竖瞧,然后调转过身来,对安嘉睦说,“不是。” 安嘉睦眼睛一闭,一脸的失望,不过还是马上客气地对老头说,“麻烦您了, 老朱师傅。”打开门,让小锣送老头走。 既然这个年轻人不是杀害叶斗的凶手,又没有新的证据证明他是犯罪嫌疑人, 还能把他怎么样? 当然放了。 安嘉睦沮丧地离开刑警队。走到门卫那里,门卫的老头说派出所的警察打电话 来找过安嘉睦,关于他嫂子的事情。安嘉睦赶紧就在门卫室里面给安嘉和家里打电 话,没有人听。他以为安嘉和在医院值班,就打电话去医院。 “我找安嘉和医生。” “他这几天都没有来上班。” “病假吗?” “安医生的爱人去世了,在家善后。” 安嘉睦抓着电话愣在那里。若不是门卫的老头推他,安嘉睦会拿着电话听筒站 在那里不知愣多久。 安嘉和回来时,看见弟弟坐在他的门前。 兄弟俩无语地对视着。 “哥,我都知道了。” 安嘉和一声不吭地打开门。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安嘉和依旧没有声音。 “哥” “你让我对你说什么?难道要我说,我亲手把一个善良的妻子给毁了?亲手把 一个美好的家庭毁了?说你嫂子是因为我而出走,才死的?我……,说什么呢?你 让我对你说什么呢?”安嘉和的眼泪淌了下来,“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是 我毁了你嫂子。” 安嘉睦看着痛苦不堪的安嘉和,摇摇头,然后慢慢地走到梅湘南的微笑的遗像 前,低下了头,眼泪滴落在花圈上……放学后,出国游梅湘南没有直接回家,出国游安嘉和在家里忙着到处打电话找妻子,安嘉和 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对梅湘南粗暴的行为,是严重的错误,想一切法子向梅湘南赔礼 道歉。梅湘南像是根本不在乎安嘉和的这些举动,依旧是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即使是安嘉和忍气吞声地哀求,梅湘南也只当没有听见, 面无表情地在家里走动或者坐着。 安嘉和连日来回家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到处找梅湘南,可这天打了电话到学校, 学校说梅老师还没放学就提前离开学校了;打电话到梅湘南的母亲那里,母亲说梅 湘南没有回娘家,反倒一直追问安嘉和发生了什么?安嘉和扯了个谎,敷衍过去, 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闷闷不乐。 等到天将黑时,门铃响了。安嘉和站起来,迅速跑到镜子前照照,对着镜子做 了几个笑脸,然后才去开门。 是梅湘南和安嘉睦。 弟弟的到来使安嘉和觉得意外,不免又有点心虚。 “又没吃饭!”安嘉和故意大声地问弟弟,眼睛却瞟在梅湘南的脸上。 “还要洗衣服呢。”安嘉睦把拎在手里的衣服袋子扬起来给安嘉和看看。 “饭菜都在桌子上,我下楼去一趟,马上回来。”安嘉和说着就出去了。 一坐在桌子边,安嘉睦就问梅湘南,“嫂子,我看你今天情绪不太好,出什么 事情了!” “没有。”梅湘南赶紧掩饰道。 “我哥这人,别的都好,就是猜疑心大点。” “谁都会有的。”梅湘南顺水推舟。 “嫂子,你和我哥在一起还谈张小雅吗?” 梅湘南被安嘉睦问得不知就里。 “谈啊。” “其实张小雅在我哥的眼里,也不是什么都好,在她没有出车祸前,我哥有一 次酒喝多了,还对我说,张小雅外面还有别的男人呢。” “瞎说。”梅湘南一怔,接着说,“你哥在我面前说张小雅什么都好。” “可我觉得还是嫂子你好。” “快吃饭吧。” 安嘉睦忽然发觉梅湘南的手腕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便问,“嫂子,你的手是怎 么了?” “哦,在学校和学生打排球碰的。” “是这样。”安嘉睦接过梅湘南给盛的饭,似信似疑。 安嘉睦和梅湘南正在吃着饭,安嘉和开门进来了,梅湘南草草地吃了点饭,就 说饱了,拿着安嘉睦带来的衣服,去洗。安嘉和坐在弟弟的身边,看着弟弟吃饭的 样子,笑了起来。 “哥,我们已经作过多次分析,不排除高兵用自杀来嫁祸于你,他这种偏执狂, 会干出这种事情来。”安嘉睦边吃边说。 “说我杀了他,也要有证据,警察总不能无缘无故地就给我安上一个杀人的罪 名吧,不过现在我不太在乎这件事情了。”安嘉和显得无精打采。 “我已经提醒法医做生物鉴定,如果高兵是在非睡眠状态下死的,那就基本可 以认定他是自杀的。” “为什么?” “因为现场很整齐,没有任何反抗痕迹,如果有人要拔去他身上所有的管子, 除非是在他睡眠状态下,不然不可能。” 梅湘南在卫生间一边给安嘉睦洗着衣服,一边听着安嘉睦和哥哥的讲话,一直 到兄弟俩结束了这个话题,梅湘南才从卫生间出来。 安嘉睦吃完饭,又坐着聊了一会儿,才离开。 安嘉睦走后,梅湘南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安嘉和正准备和梅湘南说点什么,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安嘉和走过去接听电话,是梅湘南的母亲打来的,安嘉和想招 呼梅湘南来听,梅湘南的母亲却在电话里对安嘉和说,“小安啊,多跟小南说说, 不要在学校里打球,手臂和腿都摔坏了,她还不让我跟你说呢。”安嘉和一脸愧色 地放下电话。 这一夜,梅湘南还是一如既往地睡在了沙发上,安嘉和没有像前几个晚上那样 单腿跪在梅湘南的身边,哀求她睡到床上去。不过,这一夜,安嘉和怎么也睡不着, 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翌日早晨,两人早早起来,梅湘南准备去学校。 “我反正是休息,送你去学校吧。”安嘉和走到梅湘南的身边,讨好说。 快走到门口的梅湘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看安嘉和,说,“算了吧,你 也一夜没睡好,多睡一会儿吧。” 安嘉和怔住了。 当梅湘南离开家后,安嘉和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冷战终于结束了! 安嘉和打算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神,等待梅湘南回家。就在他转身走进卧室 时,门铃响了。安嘉和以为梅湘南把什么丢在家里,回过头来拿。门一打开,站在 门口的是军人,一位挂着大校衔,一位挂着中校衔。这倒让安嘉和感到了意外。 听完大校把情况一说,安嘉和感到为难。 “北京有那么多好医院好医生,你父亲蛮可以在北京做手术的,怎么要跑到厦 门来呢?” “我父亲说,以前你帮他做过手术,他只相信你。”大校看着在家中踱步的安 嘉和,说,“下午两点我父亲就到厦门机场。” “难得你父亲对我的信任,本来这事情我义不容辞,可我现在正在停职。” “你的事情我们都知道,我现在要的就是你的态度。” 安嘉和停止了来回走动,说,“我随时都可以进入工作。” 大校和中校站起身来,热情地和安嘉和握手告别。等到这两位军人一离开,安 嘉和不免有点自得起来,自言自语地说,“看你姓周的怎么处置我。” 不到中午,医院的周副院长亲自打电话给安嘉和,说医院撤消了对安嘉和的停 职检查处分,让他立即到医院来,下午给北京来的一位中央部长做手术。安嘉和乘 机也客气地与周副院长说着话。放下电话,安嘉和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华侨医院,医 院办公会议正好散会周副院长对待安嘉和的态度,比院长都好。这种情况,在这个 社会一点都不会让人感到意外,谁让有那么大头衔的官员,看上了安嘉和手里的技 术呢?就像皇帝看中了哪家的女子做妃,县太爷敢再对那个女子侧目? 整个下午,安嘉和享受了重要人物的待遇,由市政府田秘书长一道陪同着,去 机场迎接了北京来的部长。部长夫人一见安嘉和,就小安长小安短的,一直到部长 被安顿好了,并且特地关照,要让安医生休息好,准备明天的手术,安嘉和才得以 离开医院。回到家中,安嘉和没有一丝懈怠,走进书房,翻阅着资料。外屋的电话 响了。安嘉和捧着书接听。 是安嘉睦。 “哥,已经解除对你的怀疑,并通知了医院,冯队长专门让我打电话给你,要 你别往心里去。” “上午我已经工作了。” “那你现在怎么在家?” “明天有个重要手术,我得准备。” “有这么重要?” “我只能说非常重要,重要到我有些紧张。”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嫂子呢,让她听电话。” “她不在家,什么事?” “我一位同事的孩子想上她们学校,咨询一下。”安嘉睦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安嘉和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两腿搁在桌子上。 天快黑了,梅湘南还没有回家,安嘉和的脸又沉了下来,但也只好自己动手准 备晚餐。就在安嘉和吃好了,刚放下饭碗时,门铃响了,安嘉和板着脸去开门,来 人不是梅湘南,是院长,这让安嘉和意外地惊喜。 “是哪阵风把院长给吹来了?” “就一个人在家?夫人呢?”院长一进来,看到桌子上的状况,便关切地问。 “去做学生家访了。” “当老师,也很辛苦啊。”院长坐在沙发上,安嘉和给院长泡了茶,“公安局 刚才来电话,说你已经没有事情了。” “本来就是无稽之谈。”安嘉和很快撤走了桌子上的碗筷。 “沈部长夫人说,你把这例手术做好了,还会有更大的人物来,跟沈部长的病 一样。” “谁?” “你想知道吗?” 安嘉和点点头。 院长用手蘸着茶杯里的水,在茶几上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安嘉和看了,倒吸了 一口凉气。院长笑笑,把桌子上那个名字擦了,说道,“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你 觉得呢?” 安嘉和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了。 “本来我想打个电话给你的,可这事非同小可,还是面谈好。” 安嘉和没有说话,抽了张餐巾纸,擦擦手心里浸出的汗。 电话响了。 “喂,现在都几点了?你在哪里?”安嘉和没等对方说话,就喊。 是刘薇。 “我还以为是小南呢。”安嘉和向刘薇道歉。 “那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刘薇在电话里问道。 安嘉和瞥了一下正在喝茶的院长,说,“现在还不好说,基本上没问题。” “是不是你现在那里有人,不方便说话?不方便你就说一,方便你就说二。” 刘薇把江湖上混的一套都学会了。 “一吧。”安嘉和说。 “那改天再谈。”刘薇挂了电话。 等到安嘉和挂了电话,院长也站起来准备离开,并一再关照安嘉和晚上好好休 息,明天的手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安嘉和连连点头,把院长一直送到楼下。 放学了,梅湘南看到教室里面还有一位学生,是蔡栋栋,他正坐在教室的角落 里直抹眼泪呢。梅湘南悄悄地走过去,间蔡栋栋,发生了什么事情?蔡栋栋抹掉眼 泪,说没事。梅湘南撩开蔡栋栋的衣服,蔡栋栋的身上都是被打的伤痕。蔡栋栋只 好说了实话。是他父亲打的。蔡栋栋说他打算再也不回家了,父亲一喝醉酒就没头 没脑地把他打得满地爬,他再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了。梅湘南让蔡栋栋在教室里等 她,回到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回家,告诉安嘉和,要做一次家访。安嘉和问她什么时 候到家。梅湘南说不会有多长时间的。打完电话,梅湘南就带着蔡栋栋走了。蔡栋 栋的父亲还没有回来,留了张纸条在家,让蔡栋栋自己做饭吃。梅湘南帮蔡栋栋做 好晚饭,就去蔡栋栋父亲的单位,一家桑拿中心。 蔡栋栋的父亲蔡怀尧正在柜台里静候着来客,见梅湘南进来,热情地招呼道, “小姐,一共几位?” “你是蔡栋栋的父亲蔡怀尧吧?” “你是……梅老师,实在对不起,一时没有看出来是你。”蔡怀尧端着椅子招 呼梅湘南坐下,不安地问,“是不是蔡栋栋给梅老师添什么麻烦了?” “那倒没有。”梅湘南坐下来说,“其实我早该来看看了,蔡栋栋身上有伤, 他还是个孩子。” 蔡怀尧惭愧地低下了头。 “蔡老板,说实在的,孩子的学习成绩好坏并不是太重要的,重要的是孩子的 身心健康,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这些道理你明白。” “梅老师,这些我都懂,每次打完他,酒醒了,我都独自躲在一边流泪。”蔡 怀尧叹息着说,“可到时候我又控制不了自己,自从他妈妈抛弃我们去了国外。” “他妈妈不回来了吗?” “为了打孩子,我去看过多次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对我进行了一大堆分析,我 也听不明白,就是控制不了打孩子的欲望。” “那你准备一直打下去了?” “他是我的孩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也爱我的孩子,可是每当那个时候, 对他妈妈的怨恨就涌向心头,我也需要发泄啊。”蔡怀尧伤心地扭过脸去,擦着泪 水。 “即使他妈妈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也该过去了,你就不能淡忘吗?人怎么 会有这么大的怨恨呢!” “梅老师……没有爱……哪来恨,对不起,我去接栋栋。” 蔡怀尧离开了,梅湘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了许多感慨,好在这里没有第二 个人,没谁看见梅湘南擦着脸上的泪水。 走出桑拿中心,梅湘南独自在城市的街道上走着,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觉得 不该是这样的,自己究竟怎么了?梅湘南试图思考出一个究竟来,于是,就像一个 剥离了躯体的游魂,在黑夜中荡来荡去……等到梅湘南摁着自己家的门铃时,时间 早过了十点钟了。安嘉和不能对梅湘南这么晚才走进家门给予容忍,梅湘南连忙给 安嘉和赔礼打招呼,“都怨我这么晚回来,让你担心,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家访后 糊里糊涂地在街上走了两个多小时,脑子里空空的……别生气,好不好?” 听到梅湘南这么一说,安嘉和的态度才算缓和了下来,“一个人走夜路,很危 险的,以后别这样。” “你饿坏了吧,我给你做饭。”梅湘南总算拿出点笑脸了。 “不,我已经吃了,你还没吃吧?” “我一口都不想吃,就想坐坐。” 安嘉和看看梅湘南,说,“那你就坐坐,明天有个手术,我得准备准备。” “你上班了?”梅湘南诧异地问。 安嘉和没有回答,不过他走路的神态像一只骄傲的公鸡,甩着并不长的尾巴。 安嘉和坐在书房里面,对手中的一些资料并没有认真地去阅读,却关心着坐在 客厅沙发里的梅湘南,“你的学生怎么了?要去家访。” “被他父亲打了。” 安嘉和听到“打‘字,心里打了个激灵,还是问了,”他父亲怎么了?“ “也许要求太严了,我也说不清楚。” “那也用不着家访啊。” “孩子的母亲去国外了,跟他父亲离婚的时候,对孩子父亲的伤害挺重的,大 概是跟别的男人跑了。” 听了这话,安嘉和扔下了手里的资料,脸色铁青,没再接着问什么。 “嘉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会生气吗?” “问吧。” “张小雅去世前,有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情?” “你想哪儿去了?”安嘉和沉默了片刻,还是回答了,“应该没有吧。”说了 这话后,安嘉和的心里很不舒服,他已经根本不再思考着明天的手术了,走到书房 门口,对着坐在沙发里的梅湘南说,“你就跟那个……单身父亲一直交流?” 梅湘南没有吱声,屋子里沉默了好长时间,梅湘南站起身来,去厨房了。 “煮面条?”安嘉和走到厨房门前,说了声,“我明天要做手术,先睡了。” 梅湘南感觉到刚才自己的问话,使安嘉和不开心了,想安慰安慰安嘉和,“你 什么时候这么早睡过觉?” “明天手术很重要。”安嘉和说这话时,已经坐在床上了。 安嘉和刚躺下,电话又响了起来,安嘉和厌恶地看着电话,等到他看见梅湘南 从厨房里出来接电话时,又拿眼睛瞪着梅湘南。梅湘南站在客厅的电话机旁没接, 安嘉和盛气凌人地拿起电话,大声说着,“谁啊?”梅湘南看着安嘉和,那种盛气 连一分钟都没有保持,就消失了,马上是一副讨好、巴结的奴才模样。梅湘南转身 回厨房了。这边,安嘉和听完沈部长夫人的电话,下了床,光着脚,跑到客厅的柜 子上找了瓶安眠药,拿到床前,又跑出来倒了杯水,然后从药瓶里面倒出两片安眠 药,服了下去,躺在床上。睡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睡意,安嘉和下了床,走到卧室 门口,把门悄悄地推开一条缝,就听到电视声音传了进来,梅湘南正坐在沙发里面 认真地看着电视。安嘉和鼻子里面哼了一声,又回到床上肥另外一个枕头,扔在一 边。 电视的声音总算消失了,卫生间的浴室里面传出了淋浴的声音。 安嘉和脸色难看地在床上辗转着。 当安嘉和看到梅湘南推开卧室的门时,他才赶紧闭上了眼睛。 梅湘南上床时,不慎把安眠药瓶碰撞在地板上,她捡起瓶来看看,再把目光盯 在安嘉和的脸上,放下药瓶,顺手拔掉了电话线。正想躺下,发觉客厅的灯还亮着, 梅湘南欠了欠身体,准备下床,安嘉和猛地坐起身来,叫喊道,“折腾什么!还让 不让人睡?” 梅湘南毫无准备地被安嘉和的叫喊声吓了一跳,不过她还是轻轻说了声,“忘 了关客厅的灯了。” 安嘉和索性下了床,抱着被子往地板上一摔,“不就是和一个离了婚的学生家 长谈了话吗?还不至于这么激动吧。” “你不觉得自己荒唐吗?”梅湘南也从床上下来。 “明知道明天我有手术,还不让我睡觉。” “自己的心理压力大,睡不着,跟学生家长有什么关系?”梅湘南责问着安嘉 和。 安嘉和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用手点在梅湘南的鼻子上,恶狠狠地训斥道, “早就跟你说过,不要跟乱七八糟的男人来往,你什么时候听进去过?你就指望着 高兵那样的事情再发生。” “你不会觉得别的男人整天没有事情可做,就对你老婆打主意吧?” “别人打不打主意,我不在乎,重要的是你自己检点些。” “我家访不就和你与女病人打交道一样吗!” “你要记住自己的历史。”安嘉和差不多疯了。 “可笑。”梅湘南的口吻极其鄙视。 “你敢再说一遍?” “可笑,我说了,怎么样?” 安嘉和用行动回答了梅湘南的“怎么样”,抡圆了手臂给梅湘南一个巴掌,然 后就疯子般地追打着梅湘南,一直打到梅湘南晕倒在客厅的电视机旁边,安嘉和才 算停止了疯狂的暴行。他俯身低头看看梅湘南,嘴角流着血,颧骨发青,头发凌乱。 安嘉和气呼呼地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地说着,“我警告过你,我警告过你的不要跟我 顶嘴,没好处。”好长时间,梅湘南没动静,安嘉和爬过去,用手在梅湘南的鼻孔 前试了试,才慌了,抱起躺在地上的梅湘南往楼下跑去。 天亮了,梅湘南躺在一家小医院的病床上,安嘉和走过来说,“我有手术要做, 等我做完手术,再来看你。”梅湘南对安嘉和说的话,没有一点反应。安嘉和似乎 也只想告诉梅湘南一下自己的去向。 梅湘南感觉到自己的腰部剧烈疼痛,护士告诉她,她的左边第三第四根肋骨断 了,送她来的人说,是夜黑,走在楼梯上,不小心摔的。等护士走开,梅湘南就硬 撑着下了床,在公用电话处给刘薇打了个电话。 等安嘉和疲惫地从手术室出来时,他暂时已经不重要了。市里的领导们都围在 部长的身边,问这问那,护士赶紧把沈部长送到特护病房。倒是那位大校军官,沈 部长的儿子,热情地走过来,对安嘉和说,“今晚宴请安医生,表示我们全家人的 谢意。”安嘉和拒绝了,说自己今天晚上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赴宴,还望大 校向他的母亲解释一下。 当安嘉和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捧着鲜花,走进这家小医院时,发觉梅湘南不 在病床上了,他问护士,护士说病人走了。安嘉和把鲜花扔在病房里大发雷霆,说 医院不把患者当回事情,不把生命当回事情。医院的保安把安嘉和请出了医院。 回到家里,安嘉和再次打电话找梅湘南。 先是学校和梅湘南的母亲那里。 没有。 第三个就是刘薇那里了。 “请问小南在你那里吗?”安嘉和和气地问道。 刘薇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不在,然后就挂了电话。 当梅湘南把安嘉和几次动手打他的情况告诉了刘薇之后,刘薇沉默了好一阵子, 才问了梅湘南这样一个问题,“你怕离婚吗?” 这问题确实让梅湘南感到惊讶,“没有……不过,你怎么会想到离婚?” “我记得你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到那个人时,你眼睛中所流露出的归属感,就让 我猜测到,你肯定会嫁给那个人的。” “是啊。” “可再好的感情,也经不起这么打啊,小南,你的骨头里有比常人还多得多的 软弱,是不是?” 梅湘南没回答。 “我不是劝你离婚,而是要你想想,为了你们的家,你准备退到哪里!” 梅湘南还是没有反应。 “因为爱而殴打,因为爱而忍受殴打,这合理吗?” “可我们才结婚,并且我是爱他的。”梅湘南喃喃地说。 “这样的结合,离爱远着呢?你不觉得你说到爱字时,过于奢侈了吗?” 梅湘南陷入了思考。 偏偏在时候,刘薇家的门铃响了。 “是他。”刘薇看着梅湘南说,但坐着没动。 “刘薇,刘薇,开门,开门。”安嘉和在门外喊了起来。 刘薇和梅湘南对安嘉和的叫喊都没有搭理,就听到安嘉和轻声细语地说,“小 南,你还受着伤呢,得呆在医院里面,不管我怎么对不起你,你也得为自己的身体 着想啊,开门吧,让我进来,有话进来好说。”安嘉和在门外坚持说了将近半个小 时,留了一大堆药在门口才离开。 晚上,梅湘南没办法躺下来睡觉,刘薇只好把梅湘南安置在沙发上坐着睡觉, 第二天一早,安嘉和又来敲门了。梅湘南看着刘薇,刘薇只好走过去把第一道门打 开,隔着防盗门,看着安嘉和。 安嘉和一副遭受了重大打击的模样,问,“小南在吗?” “在。”刘薇冷冰冰地扔给安嘉和一个字。 “让她跟我回医院吧。” “不行。” “刘薇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保护小南。”刘薇怒视着垂头丧气的安嘉和,“这么大的城市,总该有 她梅湘南舔伤口的地方吧?被你打了,还要天天跟你在一起,你不觉得这是迫害她 吗?” “我是医生,我会照顾好她的。” “她需要的不是大夫。” “你这是不是干涉我们的家庭事务?” “你是不是觉得应该让她受着折磨,又不被外人所知?” “我不想跟你谈,我要跟她谈,你开门。” “你以为这是你家?梅湘南要跟你谈,她会过来的,可惜她至少现在还不想跟 你谈。” “刘薇,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你的作为究竟是为什么?” “我若是看见街上的无赖打她,我都会捡起石头砸无赖的。而你打她比无赖打 得更狠毒,这个时候你还要跟我说这样的话,怎么说得出口?你不觉得自己太腐朽 了吗?像一个过时的老人。” 刘薇的话一下子刺激得安嘉和想起高兵躺在病床上嘲笑他“老人”来,一句话 冲出了口,“刘薇,我们之间好像还有别的约定。” 刘薇一愣,接着嘲笑着安嘉和,“你不觉得现在谈这个问题,有点无耻?” 此时的梅湘南只会躲在沙发里淌着眼泪。 安嘉和离开之后,刘薇对梅湘南说,她去公司有点事情,回来之后就陪梅湘南 去医院。她再三叮咛梅湘南,不管是谁摁门铃,不管是谁喊门,坚决不予理睬。一 个小时后,刘薇就回来了,精气神十足地拎着两个包,然后就搀扶着梅湘南下楼, 喊了辆出租车,去医院。梅湘南有气无力地斜靠在刘薇的身上。 “发生什么事情了!”梅湘南在刘薇身边悄悄地问。 “没什么。”刘薇的眼睛不看梅湘南。 “我是教师,对一些细微的变化基本上能察觉到的。” 刘薇深远地笑笑,呼一口气,“我对公司老板说,有关德国人医院撬安嘉和的 事情,我放弃。” “你觉得意外吗?”刘薇低下头来问梅湘南。 梅湘南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啊,我损失了一大笔佣金,白做了两个月的工作。”刘薇刮了梅湘南一个 鼻子,“我总不能为了自己的佣金,把一个品行有问题的人送到德国人的眼皮底下 去吧?在咱们中国人自己的医院里丢人,也就丢了给自己人看,到德国人开的医院 去丢人,那就是丢给外国人看,丢给欧洲,丢给全世界人看。” “公司老板同意你的决定吗?” “他已经不再是我的老板了。” “值得吗?” “对我来说,值得。” 梅湘南的手搭在刘薇的手上,轻轻地拍打着。梅湘南只是知道,刘该所做的事 情自有刘薇的道理,梅湘南也能接受刘薇的举动,然而要梅湘南来理解刘薇的行为, 梅湘南做不到。这就是梅湘南身上的如瘤疾般存在的无原则的妥协,也是梅湘南与 安嘉和的家庭生活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根源,靠情感而不是理性来与社会交往,迟 早要摔得鼻青脸肿的。 来到医院,刘薇陪着梅湘南做了一次检查,刘薇把记载着梅湘南检查的资料拿 在手里,看了良久,对梅湘南说,“凭这份东西,就能告他故意伤害。” “我还能起诉他?”梅湘南用手抚摸着腰部。 “为什么不?” “与其上法庭,还不如离婚呢。” “你还害怕离婚吗?” “我对结婚离婚的事情,向来慎重,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那么,你还有退路?” 梅湘南茫然了,声音比刚才还要低弱,“不知道。” 不过从医院出来之后,梅湘南还是做了决定,她让刘薇带着,约会了安嘉和, 对安嘉和说,从现在开始,分居。 第一步走出去之后,梅湘南并没有觉得特别轻松,反而招来满腹的心事。住在 刘薇家里,看着被公司炒了鱿鱼的刘薇,一点心事都没有。没出十个小时,刘薇就 告诉梅湘南,一家网络公司知道她离开了猎头公司之后,就网罗了她,刘薇给那家 网络公司递上一个自己满意,对方也能接受的薪水标准。刘薇对网络CEO 说,最近 几天,有点事情缠身,需要迟到几日。对方让刘薇在自己觉得适当的时间去公司上 班,公司会在刘薇口头答应加盟之日起,计算酬金。 “我若是有你的一半能耐就好了。”梅湘南从心里羡慕刘薇。 “中国需要发展,发展就需要教育,教育是一项伟大的事业,你适合做教师, 若是都像我这样跳来跳去,谁去做伟大事业的奠基石?”刘薇和梅湘南开着玩笑, 忽然,她提出了一个梅湘南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小南,你说安嘉和为什么要打 你?” 一提到打,梅湘南有了生理性的反应,陡然觉得腰部的肋骨猛烈疼痛,一边用 手抚摸着,一边摇着头说,“我没有想过。” 刘薇帮助梅湘南在沙发上找到一个比较舒适的姿势,然后她就坐在梅湘南的对 面,寻思着,说,“按理说,安嘉和不应该是那样的人,从小是他把弟弟一手带大 的,应该是个会照顾人的人,对妻子会格外呵护,恰恰相反的是他不但打妻子,下 手还特别狠。” “瞧你那认真样,不要去网络公司,还是开家私家侦探所吧。”梅湘南打趣着 刘薇。 “我觉得这与他的第一次婚姻有关系。你说他对你极端地猜疑,如果你或者他 的前妻,都没有跟别的男人出过什么事,安嘉和起码不会这么容易受刺激。” “我没有跟别的男人有什么事……就是高兵……” “高兵只是勾起他心头沉积的往事,触动了他的猜疑神经,实际上,在你和他 结婚之前,他的猜疑就存在了。” “倒是听说他弟弟说过,他听他哥哥说张小雅外面好像有人。” “我看很像真的有人。” “那他何必对我隐瞒呢?” “因为要给你一个榜样,妻子的榜样。” “你别分析得这么吓人啊。”梅湘南本来想和刘薇说句玩笑话的,倒是她自己 笑不出来了。

点击春节| 搞定消费便宜签证方便的出国游

点击春节搞定消费便宜更多txt好书 敬请登录www.wda.com.cn华侨医院的急诊室外面,签证方便几名警察围在一起,签证方便冯队长正在耐心地听着一位警察 作着汇报。 “……那时,天黑了,我们都在路口注意着那辆桑塔纳轿车,这几天陈德强就 用那辆轿车,可我们谁也没有发现陈德强的弟弟陈德宝从后面骑车过来,陈德宝见 有人,就大喊起来,安嘉睦先冲上去,跟他们扭打起来…… 我们只好把路口先封锁起来,我再向停车的地方跑去,就听到枪声,土枪的声 音,知道坏事了,就招呼小锣上前去看。“ 小锣的视线一直盯着冯队长手指间转动的那支香烟,这时轮到他汇报了,“我 跑过去,就看见安嘉睦倒在地上,背部都是血,还死死抱着陈德宝的腿……前后也 就半分钟。” 冯队长的脸色比什么时候都难看,手指间的那支转动的香烟再也不能转动了, 被冯队长掐断了,“那狗日的呢?” “抓了,许队长正在审呢。” 安嘉和满手是血地从急诊室走了出来,一边擦着手,一边吩咐身边的大夫, “马上送手术室。” “安医生……”冯队长语塞了。 “子弹伤及心脏,行进性出血休克。”安嘉和说话的声音很低。 “危险吗?”冯队长追间道。 安嘉和点点头,“主要是异物摘除相当麻烦。有两种手术方法可以施行,第一 是保守手术,风险相对小,可肯定会有后遗症,术后心脏功能衰退,保住了性命, 也于不成刑警。” “还有一种呢!”冯队长问话的口气很急切。 “另外一种,风险大,手术成功的机率很小,如果能一次性成功,就能完全恢 复。”安嘉和对冯队长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 冯队长回避了安嘉和的眼神,说,“还是采用保守手术吧,性命攸关啊。” “不!”安嘉和摇摇头,“嘉睦说过,活着就要当刑警,我了解他,这个风险 我和嘉睦一定要担,我不仅要让他活着,还要给你一个优秀的刑警。” “安医生,是不是再想想?”冯队长还在犹豫。 “如果嘉睦能说话的话,他一定会支持我的观点。”安嘉和从护士的手中拿过 笔来,在手术单上毅然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在嘉睦的的心目中,我是最好的医 生。” 安嘉和抬起头来,看到梅湘南正站在人群中看着他,冯队长也随着安嘉和的目 光搜寻了过去。谁也不知道梅湘南什么时候来了。安嘉和走到梅湘南的面前。 “嘉睦还年轻呢……”梅湘南的眼泪快下来了。 安嘉和伸过手去抓住梅湘南的手,轻轻地说,“别走,有你在外面,手术百分 之一百成功。” 梅湘南点点头,“我在……” 时间像一只陈年岁月中埋下的地雷,谁都知道它的存在,可谁也不知道它在哪 里,谁都害怕自己下一次迈步时,就踩上了那颗地雷。这就是此时站在手术室外面 的那些内心牵挂着安嘉睦生命安危的人的心态,承受着时间肆虐的折磨,连冯队长 手指间常有的那支转动的香烟,也消失得没了踪影。梅湘南呢,早已经忘却了自己 身上的伤痛,也忘却了早已经麻木了的双腿。 等待的过程中,随时掷给等待的人们以绝望,人们为了最后的一个希望的结果, 除了默默地忍受着这般的折磨,没有别的办法。 手术室外面或站或坐的十多个人,宛若一尊尊蜡像雕塑,失去了所有的呼吸, 唯一能发出声音的,是记载着时间的墙壁上的那只电子挂钟,它以冷静的姿态,嘲 笑着这群心系着手术室里正在进行着手术的人。它毫不吝啬地丢弃了一个小时,又 一个小时,让白昼熬成了黑夜。 时针定在晚上七点时,手术室的门总算开了。 一位护士踉跄着出来,倒在了地上。冯队长让小锣把倒地的护士扶起来,送走 了。又过了漫长得如一个世纪的光阴,安嘉和出来了,他的脸上布满疲惫,疲惫中 却掩饰不住成功的喜悦。 “啪、啪、啪!” 冯队长轻轻地拍着手,这位刑警队长的眼睛湿润了。 “请喝水,请喝水。”梅湘南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搬来一箱矿泉水,发给在场 的每一位人。冯队长向在场的警察说,“她就是嘉睦的嫂子。”安嘉和走过来,帮 着梅湘南把那箱矿泉水发放完,夫妇俩牵着手,朝在场每个心系着安嘉睦安危的人, 深深地鞠了一躬,表示了谢意。 梅湘南再次踏进家门,心里却没有了家的感觉,而家的感觉是安全和温暖,这 已经远离了梅湘南了。她心里清楚自己今天怎么会回来,若不是为了安嘉睦,这个 时候,她肯定在刘薇的家里。她喜欢安嘉睦。她不愿意看到安嘉睦这么年轻就离开 这个世界。 梅湘南把一碗热汤端在安嘉和的面前,安嘉和赶紧伸过双手去接,他的手搭在 梅湘南的手上,惭愧地看着梅湘南,“小南,你能原谅我吗?”梅湘南的头扭在一 边,没吱声,安嘉和知趣地放开了梅湘南的手,端着碗,喝着汤。他的心里此时和 这碗汤一样温暖,他也希望梅湘南的心能和他一样温暖。 “小南,我想……” “十多个小时的手术下来,你累了,好好休息,有话改天再说。”梅湘南打断 了安嘉和的话,收拾着桌子上的空碗。 “也好,手术后的四十八小时,是嘉睦的危险期,明天一早我还得去医院。” 安嘉和说这话时,显得无奈,只是为自己遭到梅湘南的拒绝找一个阶梯下来,“小 南,你的伤……怎么样了……最好也去检查检查……好吗?” 不提不要紧,被安嘉和一说,梅湘南明显感觉到腰部的肋骨一阵钻心的疼痛, 身体晃了晃。安嘉和的脚在踏进卧室时,又转过身来,看着梅湘南走向厨房的背影, 说,“小南,我……永远爱你!”梅湘南径直走进厨房,好橡根本没有听到安嘉和 说了什么似的。 等梅湘南洗完碗和锅子,走出厨房,安嘉和的鼾声从卧室里一阵一阵地传了出 来,梅湘南走过去把卧室的门带上,闭了客厅里所有的灯,家里顿时被黑暗笼罩住 了,她慢慢地退出家门,下楼走了。 梅湘南回到刘薇家里,刘薇还没有回家,在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小南:你去 哪里了? 我给你找了个律师,你可以咨询一下。 今晚我有个应酬,迟点回来,你给我乖乖在家,别满世界乱跑。 梅湘南拿着这张纸条,其实上面就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可给梅湘南的感受却是 许久没有过的关爱,她把这张纸条紧紧地贴在脸颊上,她仿佛看到刘薇正在狡黠地 冲着她笑着,不争气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梅湘南索性让泪水畅快地流淌着,感受着 这难得的幸福,找了一支笔,在纸条的后面写着:刘薇:我一直没有想好该怎样结 束这段避难的生活,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开始另外一种新的生活。我很羡慕你,真的。 我如今处在两难之中,进退维谷。今晚我就回去了,但请你放心,这次回去不是因 为我的软弱,而是因为有别的原因。 得到你的帮助,使我感受到温暖,也使我坚强了起来。谢谢。 感激你的小南于即日晚梅湘南把纸条压在桌子上,站起身来,缓慢地在刘薇屋 子里面走了走,慢慢地走到门那儿,再次回头,环视了整个房间,良久良久,下了 很大决心似的,关灭了最后一盏灯。 下课了,放学了,学生们蜂拥着逃出教室。四十五分钟的一节课下来,梅湘南 显得力不从心,助部隐隐作痛,她收拾起教案,在讲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空 荡荡的教室,那种无助的感觉再次油然而生。 “小南。” 梅湘南掉头一看,是刘薇。 “你怎么来了?” 刘薇走进教室,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梅湘南的对面。 “对不起,刘薇,我不辞而别。” “没关系的,是你和我之间。”刘薇盯着梅湘南看。 梅湘南低下了头,嗓子里的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才能够听清楚,“……你…… 用不着……再劝我……命。” “小南,你一直我行我素,喜欢学校喜欢学生喜欢家庭生活,所以你跟他们在 一起,觉得不错,这很好,没有谁会阻止你,劝说你的。”刘薇又把目光移到教室 的屋顶上,“我在你办公室里一直等你,你的同事说你早该回办公室了,有个学生 说你在教室里面,我就来了……你不喜欢回家,你现在喜欢学校胜过喜欢家。” “是……不是……是……是我累了……。” “那个时候,你每走步路都像腾空的澳洲袋鼠,你的身上辐射的都是爱情的魅 力。若是有人告诉我,某个早晨,安嘉和一个温柔的眼神,就把梅湘南给燃烧了, 我相信,在你身上的活力,比任何一部文学作品还要感染人。那个时候的你,若是 对我说,你累了,打死我也不相信,可现在,我信!” 梅湘南低着头,眼泪正扑籁籁地滴落在地上,刘蔽却视而不见,继续说着她想 说的话,“可现在呢?拖着一个伤病的身体,连举起手在黑板上写上几行字都困难 了……别人若是欺骗你,你还可以讨个公道,自己欺骗自己,就是怨到死,又能怎 样?不过是一把辛酸泪而已,小南,你说话啊。” “……我我我……说什么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梅湘南努力地压制着自己的哭声,可还是让这哭声占据了整个教室。 “我也不劝你什么。”刘薇深深地同情着梅湘南的处境,她的眼圈也红了, “我来想告诉你,我在网络上看到一些资料,就是讲的丈夫殴打妻子,这叫做家庭 暴力,很多妇女,竟能一辈子承受着丈夫的殴打,她们从年轻时就希望丈夫能改掉 这种恶习,到头来,是一辈子承受了折磨。丈夫们在殴打妻子之后,接连着的就是 忏悔、道歉,这是一种被玩腻了的手法,已经不再新鲜了。我这里有个热线电话, 在福州,专门是为那些受殴打的妇女提供咨询的,还有网址。” 梅湘南接过刘蔽递给她的资料,放进抽屉,一腔幽怨,“也许过了这段时间, 就会好起来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因为妥协而获得环境彻底改善的先例。“ “我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努力。”梅湘南毫无信心地说。 梅湘南本来想告诉刘薇,前几天她从莱场买菜回来,被一个肩扛着摄像机,自 称是省电视台的小青年纠缠的事情,那人问她关于家庭夫妻感情方面的问题,会不 会与刘薇所说的福州那个“枫叶热线‘有什么牵连。梅湘南终于没有说出来,她似 乎有点害怕刘薇激烈的言辞,每次都会触在她的痛处。 安嘉和听护士说弟弟已经醒来了,激动得从门诊跑向病区的特护病房。到了弟 弟的病房门口,意外地看见梅湘南坐在弟弟的病床前,安嘉和的心里感到了莫大的 安慰,看到弟弟和梅湘南说着话,安嘉和就走开了。他现在进去,会打断弟弟和梅 湘南的谈话的,安嘉和不愿意。 “嫂子,你煲的汤,很好喝。” “出了院,想喝,我就给你坚。” “我这辈子最爱喝汤了,小时候没人给我堡,我哥的手艺实在不行,老天有眼, 我两个嫂子堡汤的手艺都很好,也算是我命好。” “你跟以前的嫂子关系也很好吗?” “其实她就是小孩脾气,可在我面前总是装着大人,她一手钢琴弹得不错…… 算了,不说她了。嫂子,听护士说,手术做了十多个小时,我哥没累倒,小时候背 我,他可累倒过好几回的。” “给你做手术,他怎么会累倒呢。” “若不是我哥做手术,我现在该是从火化场的烟囱里走了。” “嘉睦,别瞎说。” 安嘉睦看到哥哥安嘉和走了进来,试图扬起手招呼,但这个努力没成功。 “嘉睦,你在手术台上十多个小时,嫂子就站在手术室门外十多个小时。”安 嘉和的双手搭在梅湘南的肩膀上。 “嫂子瘦了……是我累的吧。” 梅湘南掩饰地笑着,“别瞎操心,好好休息。” “小南,你早点回家休息吧,今天我来当护士。”安嘉和说话的口气中,无时 不充满着对梅湘南的关切。 梅湘南站起身来,和安嘉睦说了再见。 回到家中,梅湘南先冲了淋浴,然后抱着一大堆药水,对着镜子开始涂,颈部、 耳后、脖子、手臂、胸前,都是青紫的淤痕,梅湘南冷漠而认真地用药水在伤处涂 着,像一只舔着自己伤口的天鹅。梅湘南在伤处涂好药水之后,看着镜子里自己满 身的伤痕,又开始抽泣起来,声音渐渐地放开,连安嘉和开门进屋,她都不知道。 安嘉和到家后,先是奇怪地听到一种含糊的声音,当他确定梅湘南在把自己关在卫 生间里哭时,安嘉和的眼圈也红了,他坐在桌子前,把脑袋深深地埋在手臂里面, 双肩剧烈地颤抖起来…… 梅湘南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安嘉和已回到家中,一怔,“回来了。” “小南,一起吃饭吧。” 梅湘南坐在一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南,你是不是……因为嘉睦的原因,才回来的?” 梅湘南还是不说话。 安嘉和站起身来,走到梅湘南的身旁,慢慢地张开双臂拥抱着梅湘南。 梅湘南打了个激灵,肋部习惯性的疼痛,提醒着她,梅湘南掰开了安嘉和的手, 站起身来,到一边坐下。安嘉和不死心,跟在梅湘南的身后,“小南,告诉我你现 在的心情,好吗?我会努力补偿你失去的一切的。” 梅湘南低头不语。 “你对我的话怀疑了?你对我的言行失望了?还是心头充满了对我的怨恨?” “压抑。”梅湘南扭过脸去看着安嘉和。 安嘉和渐渐地低下了脑袋。 “你打过张小雅吗?” 这问话使安嘉和备感意外,迅速地抬起了头。 “没有。”安嘉和摇摇头。 “你总是说我比张小雅好,可我怎么都觉得你是在说谎。” “我说的是实话。”安嘉和的脸部肌肉奇怪地抽搐着。 “我有一点永远也比不上张小雅,我知道。” 安嘉和迟疑地看着梅湘南,“哪一点?” “我还小的时候,就被高兵强暴过,这让你一直不舒服。” 安嘉和低下了头。 “可这不是我背着你去和别的男人偷情,把我的欢乐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受 伤害的首先是我。十多年了,它就像恶魔一样纠缠着我,噬咬着我,它给我的痛苦 远在给你的之上,我是受害人啊,你明白吗?”梅湘南几乎在向安嘉和吼叫着,这 是她发自内心的控诉。 “我明白。”安嘉和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你明白,可是我不明白。”梅湘南无法再承受着压抑,尽情地发泄着内心的 怨恨,“结婚才几天,在单位里,在朋友面前,在嘉睦前面,在我母亲面前,我每 时每刻都要假装着在笑,我的虚荣心已经被利用到了尽头,是我自己在保护着你对 我的殴打,为什么?难道我真的这么贱?嘉和,这些,你明白吗?” 安嘉和被梅湘南的愤怒惊呆了,他迟钝地走到梅湘南的面前,看着梅湘南,突 然一下子跪在了梅湘南的面前,这种举动还是让梅湘南感到了惊讶。让梅湘南更惊 讶的还在后面。安嘉和号陶大哭起来,似乎是长期以来,他受着梅湘南给他的委屈, 一边哭,一边诉说着。 “你所说的那种感受,我都明白啊,小南……我也痛苦……像陷阱一样……这 么多年来……我也是一直生活在……生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之中……小南 ……你也许……也许永远都……无法相信……我过去的婚姻……它不像……我所说 的那样……那样完美……事实上……张小雅背着我……跟别人……跟别人私通了一 年多呀……小南……我无法从这个阴影中……走走走出来了……” 梅湘南愣了,不知所措,慌乱中,她伸出手去,把安嘉和扶了起来。 “所有……的人都羡慕……我和张张小雅的……这桩婚姻……我也只好……把 它说成……我想象中的那样美好……其实……正好相反……” “那你为什么不和她离婚?” “……我爱她……直到遇见了你……” “你应该早点对我说。”梅湘南看着哭泣的安嘉和,动了恻隐之心。 “……对于张小雅……我除了会说……赞美的话……已经不会对她说别的什么 了……” 梅湘南颓然地跌坐在沙发里面,一言不发。 “这些……就是我前一次……婚姻的……真相……它让我陷于屈辱之中……不 能自拔……我的虚荣心……也已经用到了……尽头……小南……原谅我……” 梅湘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小南……有什么话……就说出来……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的……” 泪水从梅湘南的眼里慢慢地慢慢地滚了出来,她站起身来,背对着安嘉和, “……嘉和……你若是……再这么打……打我……我可就……不再爱爱爱爱……你 了……” 安嘉和冲过来,紧紧地拥抱着梅湘南。 就像苏联解体,宣告着冷战时代的结束,梅湘南原谅了安嘉和的暴力,这个家 庭暂时又恢复了生机。 翌日早晨,梅湘南要去学校上班,安嘉和把她一直送到楼下。 “小南,今天你下班我来接你。”安嘉和与梅湘南亲呢的模样,谁也不会相信 他们昨天刚结束战争。 “有时间,多陪陪嘉睦吧。” “嗯。”安嘉和想了想,点头答应。 就在梅湘南刚转身走时,安嘉和又喊住了梅湘南,“玉林中学刚调来的校长是 我的同学,我想你还是调过来吧,离家近,学校条件也好。” 梅湘南听安嘉和这么一说,犹豫了一下,说,“等我带的这个班毕业了之后再 说,好吗!” “也好。”安嘉和表示同意,“就是太辛苦你了。” 安嘉和在家里给学校的梅湘南打了一个电话,梅湘南出来接电话,前后不过五 分钟,却被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铆上了。当梅湘南带着一脸的沮丧回家时,安嘉和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 “就怪你那个电话,我接了个电话,试验室就着火了。” “人伤亡了没有?”这倒确实让安嘉和吓了一跳。 “人倒没事,可也是重大教学事故。” 安嘉和示意她的母亲来了,别让老母亲听了发急,偏偏梅湘南的母亲见女儿回 来,站在门前神神秘秘地和女婿说着什么,就走了过来,梅湘南和安嘉和的说话, 她都听见了,急忙问道,“学校会对你怎么样!”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安嘉和确实感到松了一口气,“学校说要处分 你了没有?” “学生家长反应强烈,要求学校董事会开除我。校长说,明天董事会开会研究 处理决定。”梅湘南委屈到了极点。 “明天的事情,今天也急不来,妈难得来一趟,高兴点,高兴点。” “嗯。” 吃了晚饭,安嘉和让梅湘南和她母亲都不要动手,所有的家务事都由他来包于, 让梅湘南和她妈说说话。这可把梅湘南的妈乐的,女婿不仅仅是有名的大夫,还是 一个特别会疼妻子的好丈夫呢。梅湘南的妈问女儿,“你是不是在家什么都不干?” “你女儿有那么懒吗!”梅湘南在母亲面前撒着娇。 “只要你们日子过得好,做妈的就放心了。”梅湘南的母亲抚摸着女儿的脑袋, “最让人担心的就是有的小夫妻,没结婚还好好的,一结婚,嘿,说变就变了,大 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到后来,吵了不过瘾了,动手了,哎,那日子不是人过的。 嘉和是知书达理的人,做妈的当然相信你们不会是那种人。” 这番话把梅湘南说得不敢把头抬起来,幸亏安嘉和在厨房里整理着,要不然, 还以为岳母故意跑来教训他的呢。 好在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梅湘南的尴尬,得到解脱似的听着电话。 听着听着,梅湘南再也沉不住气了,搁下电话时,抽泣了起来。 “谁来的电话?”安嘉和刚才从厨房出来,他对电话有了格外的敏感。 “校长。”梅湘南实话实说。 “怎么说!” “让我到图书馆工作一个阶段……” “你们学校怎么能这样?”安嘉和觉得梅湘南受的委屈比自己上次被怀疑杀了 人还大,“不去。图书馆不去。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说处分就处分,学校怎么 能这样讨好董事会呢,太没人情味了。” 梅湘南哭丧着脸,梅湘南的母亲在一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南,放弃这份工作罢?‘安嘉和征求着梅湘南的意见。 梅湘南摇摇头,“就像你喜欢当医生一样,我喜欢当老师。” “也好。”安嘉和想了想,“你先写份辞职报告,回家休息,然后我让我的同 学把你调进玉林中学去工作,他们学校的条件好,离家又近,又需要像你这样有教 学经验的教师。” 梅湘南为难地看着安嘉和。 “小南,你就听嘉和的话吧。”梅湘南的母亲在一旁帮衬着安嘉和。 “可我舍不得离开那些学生。” “小南,这件事情,我不勉强你,晚上你好好想想,自己做决定,好吗?”安 嘉和上前轻轻地拍着梅湘南的肩膀。 “嗯。”梅湘南深情地望着安嘉和,点点头。 第二天上午,梅湘南准时来到校长办公室。 “校长,做的决定还能改吗?”梅湘南怯怯地坐在校长的对面,问道。 “梅老师,不是我拿好听的话来为自己开脱,这个决定,也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啊!”校长一脸的遗憾。 “那么我在图书馆的时间能不能短些?” “梅老师,现在我还不能回答你,究竟在图书馆里工作多长时间。让你受委屈 了,梅老师,你一直是一个责任心很强的老师,是一个好老师,可惜,这只有我心 里知道。” 梅湘南看看校长,站起身来,“我先到班上看看学生。” “也好。” 梅湘南从校长室走出来,没有直接去教室里看学生,而是先在校园里转了一圈, 她想起当年自己从师范学院毕业来到这里工作的情景,一晃差不多快要有十年时间 了,她从来没有想过,除了退休,她会离开这个学校。想到这里,鼻子就冒酸,泪 眼朦胧。人生的道路,谁也说不清楚在何时何地拐了个弯。谁也说不清楚,生活会 赐给他多大的苦难。梅湘南擦了擦眼睛,走向教室。 教室里学生正在齐声地朗读着李白的《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 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梅湘南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是她昨天晚上思考 了一晚,写成的辞职书,她的眼睛再次模糊了,远远透过窗户,看着朗读着诗歌的 学生们,心中无限感慨,无意中,梅湘南发现教室里有一个空座位,警觉地思考了 一下,那个空着的是座位是蔡栋栋坐的,而蔡栋栋今天没有来上课…… 该看的都看了,该思考的都思考过了。 梅湘南折身返回校长办公室。 “进来。”校长听到敲门声,温和地招呼着。 梅湘南走进校长室,这次的姿态要比第一来时从容得多。 “校长,我已经考虑好了。” 校长抬着头,看着梅湘南,劝说道,“遇到这样的事情,重要的是想得开。” 没等校长继续说下去,梅湘南把辞职报告递给了校长。 校长惊讶地看着梅湘南。 “梅老师,你不会一时赌气吧?” 梅湘南摇摇头,“校长,我整整考虑了一个晚上。” “那以后你到哪里去?” “我还是当老师,在我家附近有所学校。”梅湘南平静地说着,“校长,感谢 你这么多年来给予我的培育和教导,再见。” 校长站起身来,又颓然地跌坐在椅子里面。 梅湘南回到办公室里,整理着抽屉。她想起了什么,翻着最近一次的化学测试 试卷,找到了蔡栋栋的试卷,上面是自己批阅时给的分数:100 。 下课的铃声传来,梅湘南与从课堂里回来的教师们- 一打着招呼。显然,梅湘 南的决定,令所有的教师都感到吃惊。一阵嘈杂声传来,办公室门口聚集了梅湘南 班上的学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就知道梅湘南辞职的消息,梅湘南本来想回避自 己的学生,她没有勇气面对他们,可现在她不得不面对。 “梅老师……” 几个女生一喊“梅老师”,就哭了起来。 梅湘南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朝着自己的学生深深地鞠着躬:“再见了, 同学们……没想到今天是老师离开……了你们……我对不起你们……” 师生相拥,哭声一片,一旁的教师无不泪眼涟涟。郊外的一处早就废弃不用的厂房里,出国游高兵坐在门口,出国游一边擦着黑头皮鞋,一边 说着,“妈的,你以为十二年容易过吗?我今天就是无耻了,就不光明正大了。你 过的什么日子,我过的又是什么日子?法院判决时,说我破坏了你的身心健康,你 不是很健康吗?智商也不低,考上了大学,我破坏你什么了?不就是一块处女膜, 可以补啊,花五百元钱,就可以把处女膜修补得比原来的还完整,可你倒好,让你 哥哥来打我。我受的惩罚已经足够了,你哥哥打坏了我身上所有的器官,肝破裂了, 胃出了三个月的血,肚子上挨了你哥三刀,差一点就死了,还有、还有我被你哥哥 把那儿也打坏了,再也爬不起来了,我还是男人吗?可你,还是不放过我,把我告 了,让我顶了个强奸犯的罪名,送到新疆,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擦完皮鞋了,高兵站起来转过身去。 梅湘南被他绑在一张固定的铁椅子上,铁椅上的锈迹擦在梅湘南的衣服上,梅 湘南已经不再恐惧了,只是觉得疲惫无边无际地朝她涌来,她想躺下来好好地睡上 一觉,可从昨天到现在,高兵一分钟都不让她睡,一直要梅湘南听着他的控诉。 高兵走到梅湘南的身边,坐了下来,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掏出那叠报纸,抖给 梅湘南看,“当年全市的中学生,有几个人可以和我高兵比的?就在我上天堂时, 你却把我推进了地狱。究竟是谁毁了谁?你摸着良心说说,你和那个姓安的亲亲热 热谈恋爱时,我在新疆的苦窑里受着折磨。” “所以你觉得当年你毁我还毁得不够,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回厦门来杀我,直 到把我也彻底毁了,你才能解心头之恨?” “不是的,不是的。”高兵把手里的报纸扔在地上,双手抱着脸哭了起来,这 让梅湘南深感意外。 哭了一会儿,高兵擦了眼泪,伸出手来,把落在梅湘南头发上的一缕灰尘捡掉, 忧郁地说,“当年你是喜欢我的,是吗?我只要对李玲玲稍微好些,你就不和李玲 玲说话,考试时也不给她抄。” “不是的。” “为什么不说实话呢?害怕!”高兵苦笑着,“每天放学后,你总说等贾咪咪 一起回家,可又总是借故让贾咪咪离开,和我一起走。回家的路上,有一座小竹桥, 每次走到那里,你就说头晕,就让我牵着你的手从竹桥上过去,你跟了我走,就是 为了让我牵你的手……” “那是你的错觉。” “可我喜欢上了你,我实在无法再控制住自己,再也无法等待下去了,才会在 那个山岗的树丛中,采取那样的形式和你做爱;我之所以会出现那样的情绪,都是 被你引诱起来的,我爱上了你。可你后来却翻脸无情。你喜欢过我,爱过我,这一 点你永远也回避不了的。” “我看你是神经错乱了,你想杀我就动手吧。” “我怎么会杀你呢?我大老远地冒着死亡的风险从新疆跑回厦门,就是要亲口 告诉你,我是爱你的;本来我也想听你亲口对我说,喜欢过我,看来是不可能听到 了,可这不妨碍我对你的喜欢,对你的爱。”高兵站起身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 帕,看了看,“委屈你一下,不太干净了。可我要和你丈夫说几句话,他肯定等急 了,怕你会出什么事情。” 高兵把梅湘南的嘴巴堵上,拿出手机,给安嘉和打电话。 “安医生吗?警察都在你家吧。” “我是谁?我是高兵啊。” “你能知道我的名字,我心里很舒服。” “你别打断我的话,我讨厌说话时被别人插嘴,这不礼貌。她没事,就在我的 身边,在我怀里,她的身体比十二年前丰满多了,感觉当然和当年不一样了,味道 不错……我告诉过你,在我说话时,别打断我的话,你怎么连这点记性都没有?梅 湘南嫁给你这个老头,太亏了……梅湘南也喜欢我,这一点我想应该让你知道,白 白地让你品尝了她……告诉警察,我用的手机是那个保安的,让警察赶快来抓我吧, 我想警察会找到的,我不想再离开这里了,记住,以后别人说话,你要有礼貌地听 完再发表意见。” 高兵关闭手机后,伸手从梅湘南的嘴里把手帕扯了出来。 “我这人是不是有点卑鄙?你还是多包涵吧,我肯定没有你活的时间长。一个 将要死去的人,继续活着的人应该宽恕他身上的罪过,如果你觉得我身上有罪过的 话。”高兵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小镜子、木梳、口红、胭脂,“我来给你 化化妆,要不然,警察找到你时,会影响你原来的形象的,女人没有化妆就等于没 有穿衣服,这话不是我说的。你知道在监狱里不会有这样的经验的,而我被逮进去 之前,根本不懂化妆这玩艺,若是懂的话,我早该买一支口红给你,兴许用不着用 强制的手段,你自己会主动地脱下裙子……” 警察在高兵预料的时间内找到了这里。 高兵本来不想反抗,可转念一想,不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警察逮,那样警察 对媒体介绍这起连续杀人、绑架案的侦破时,结局太平坦了,没有可以渲染的气氛, 读者会索然无味,甚至有人会骂他高兵是个蠢蛋,不仅低智商,简直是懦夫。于是 高兵便与警察对垒了一阵,结果当然是“警察捉到了贼”。 高兵被摔得身子散了架,警察只好把他铐上,然后用担架把他抬走。 安嘉和站在家里的浴室门口,听着里面梅湘南洗澡的流水声,皱皱眉头,犹豫 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指,敲敲门,问道,“他就一直绑着你?” “一直绑着。” “没对你干那……” “一进门你就问这事,你不就是想知道高兵有没有对我干那种事吗!” “难道我不能知道吗?”安嘉和的脑子里闪了一下高兵电话里的口气,愤怒起 来。 梅湘南穿着浴衣,头上裹了条毛巾,从浴室里出来。 “我告诉过你,没有,没有,没有,你为什么就不相信?” “事情果真会这么简单,一个连命都不要的人,从新疆越狱跑到厦门,把你绑 架了一整天,难道就是为了和你叙叙旧?” “我说没做,你不相信。你想想,若是有那么回事情,我何必袒护那个家伙? 是不是你希望他和我做了那种事情?” “你不是袒护高兵,你是袒护你自己。” 安嘉和简直在吼,把梅湘南吓得愣在那里。原以为高兵被警察抓走了,恶梦结 束了,没有想到,恶梦远不会因为高兵被抓之后,就简单地结束。梅湘南第一次如 此失望地看着安嘉和,说,“你要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累了,要休息了。” 安嘉和还是不放过梅湘南,追过来,挡在卧室门前,眼睛瞪着梅湘南,“你欺 骗了我,你跟他串通好了来欺骗我。” “无聊。” “谁无聊?告诉我,你和他究竟做了没有?”安嘉和像是疯了,一把抓住梅湘 南的手,使劲地捏着。 “你有病啊,放开我。” “啪!”安嘉和使足了劲,狠狠地朝梅湘南脸上扇去,那声音犹如刀子一般, 切割着原以为温馨的新房,梅湘南被打得踉跄地朝后退去,摔倒在地上,惊恐地看 着面目狰狞的安嘉和。良久,她才从地上站起来,走进卧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安嘉和还在外面吼叫着。 梅湘南穿好衣服从卧室里出来,径直朝大门走去。安嘉和明白了怎么回事情, 赶紧跑过去堵在门前。安嘉和把梅湘南拽到沙发上,单腿跪着,“小南,是我错了 ……我相信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老是胡思乱想……我的脑子乱了……我太爱 你了……我受不了一点点侮辱……你就原谅我吧……我太爱你了。” “你……你怎么……能……动手……动手打人呢?” 梅湘南捂着脸埋在沙发里痛哭起来。 这个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丝毫不漏地被对面楼上住着的叶斗全部摄录了下来, 安嘉和和梅湘南当然对此一无所知。 这天安嘉和提前下班,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刑警队找弟弟安嘉睦,这让安 嘉睦感到意外。安嘉和说是出诊路过刑警队,来看看弟弟。安嘉睦把哥哥领到自己 的宿舍里,相互地问了问近况。安嘉睦更关心的是嫂子梅湘南近来的情绪怎么样? 安嘉和告诉弟弟,说嫂子很正常,安嘉睦也就放心了。 “那个高兵……招了……招了什么没有?”安嘉和忽然问。 “就那些事情,说了好几天了,这小子可能不想活了。”安嘉睦给哥哥倒着茶, 也没觉察出哥哥的话外之音。 “我是说,他没有交代对你嫂子,做了什么缺德的事?” 安嘉睦皱皱眉头,“哥,嫂子对你说的话,你是不是不相信?” “信,不过总不踏实。”安嘉和被弟弟责问得有些尴尬。 “这样对嫂子,恐怕不公平吧,哥,你对嫂子,该信任的。” 安嘉和连忙解释,“信任,怎么不信任呢。” “哥,你别生气,以前你对张小雅好像也有些不信任,这不好。” “你没结婚,你不知道。” “哥,嫂子没有对你说之前,有点猜疑也是正常的,可嫂子说,你就该信任, 要不然……我也说不好。” “我怎么不信任你嫂子了?你小子教训起我来了。”安嘉和佯装着愠怒。 “哪里敢,哪里敢。”安嘉睦连连摇手。 兄弟俩又说了回话,安嘉和才告辞。 自从那天扇了梅湘南的耳光之后,安嘉和在家里变着法子讨梅湘南的欢心,梅 湘南像是接受了他的道歉,可怎么也想不通安嘉和居然会打她。梅湘南知道安嘉和 在与她结婚前,曾经结过婚,和妻子张小雅的关系一直不错,可惜张小雅只有三年 婚姻的寿命,死了。安嘉和对梅湘南说,要以超过爱张小雅的方式,爱梅湘南。安 嘉和和张小雅在一起生活了三年,没争吵过一次,可自己与安嘉和结了婚,还没出 蜜月,就挨了安嘉和的耳光,梅湘南能不郁郁寡欢? 可梅湘南在许多场合不得不掩饰自己,尤其是在单位。同事们只知道梅湘南受 到一个越狱逃犯的威胁,也知道她被逃犯绑架了三十六个小时。不过,谁都知道梅 湘南获救了,面带笑容地走进学校,走进教室,又在平和地给学生讲解分子的结构。 只是谁也不知道梅湘南在家里,被她那位备受厦门市医疗卫生界亲睐的着名胸外科 大夫的丈夫猜疑,并扇了耳光。只有当梅湘南回到家中,才可以愉快或者不愉快。 安嘉和对梅湘南的猜疑仍在,只是觉得自己处理的方式欠妥,得用另一种方式 来知道高兵与梅湘南在三十六小时中,做了什么。安嘉和觉得那是他对梅湘南爱的 表现方式,可能方式不一样,但爱是深厚的。第一次从体育场后门回来之后,安嘉 和去过前妻张小雅的墓地,蹲在那里对在该处长眠中的前妻说,他爱梅湘南,他想 好好地和梅湘南生活下去,一直生活下去,而不是三年。而这一次扇了梅湘南的耳 光后,安嘉和依然能想到补救裂痕的措施,他主动提出来,去监狱看望关在那里的 梅湘南的哥哥梅建刚。对于这个提议,梅湘南心里顿时充满了感激。安嘉和站在比 自己年龄还小许多的梅建刚面前,搂着梅湘南的肩膀发誓,要梅建刚相信,他会好 好照顾梅湘南的。 梅湘南看着梅建刚被狱警带走时的背影,觉得自己欠哥哥的太多了,她忍住了 眼里的泪水。那时,梅湘南心里还不清楚,安嘉和陪她到这里来,就像是送她的一 件礼物。道歉,是为了下一次得罪。这是安嘉和的人生哲学。 那天梅湘南走出学校大门时,顿觉轻松了许多,用不着再在脸上强装笑容了, 她的神情又恢复到原有的状态之中。把学校置于身后,这样的感觉真好! 一辆敞篷轿车从梅湘南的身后窜了出来。 又是该死的刘薇。 “小南,兜风去。”刘薇用手指把鼻架上的墨镜勾了下来。 “你越来越像白领了。” “千万不要提白领二字,中国的白领与《格调》中的下层贫民中做秀的人差不 多,我借这车,就是为了陪你兜风。” “看来我想拒绝都不行了。”梅湘南感到现时的心情陡然好转了,阴转多云, 便从刘薇打开的车门,撇腿进去了。 刘薇驾驶着轿车,穿过厦门城区,一直往海边去。 凉爽的海风毫无顾忌地把梅湘南的长发撩了起来,飞扬着,像缩影了的俄罗斯 画家列宾的油画《纤夫》肩膀上的绳索。 “事情过去了,为什么还不轻松?”近日来,有些风言风语传到刘薇的耳朵里, 不过刘薇想让梅湘南亲口告诉自己,还有什么纠缠。 “慢慢会好起来的。” “我想问你点事儿。” “问吧。” “先说明了,别生气。” “什么时候学会这么世故了?” “高兵……究竟和你做了什么!” 梅湘南转过脸看着刘薇,坚决地说了两个字,“停车!” 刘薇像是听到将军命令的士兵,一个急刹车,然后跟在梅湘南的身后下了车。 她知道问这个问题很不是时候,但凭她与梅湘南的的关系,单独问一问,梅湘南也 不至于要发这么大的火。对待别人的伤痛,能做的就是站在伤痛外面的假设。 “如果有人问你吃了早餐没有,你肯定会回答。” “对。”刘薇跟在梅湘南后面点着头。 “如果有人问你和谁一起吃的早餐,你就可能撒谎。” “因为那样别人就会猜测我和那人是一起从床上爬起来的。”刘薇顺着梅湘南 的思维联想下去。 “其实没有人想知道你吃没有吃早餐,只是想知道你昨晚和谁在一起。” “我喜欢这样的推理。”刘薇跨前一步,追上梅湘南,“只是现实与猜测的距 离还大,让人相信不那么容易。” 梅湘南停了下来,看着刘薇,“一个是我的好朋友,一个是我的丈夫,连你们 两都不相信我说的话,我还能希望别人相信吗?” 刘薇没有吱声。 “高兵真的对我怎么样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高兵绑架了我三十六个小时, 在这段时间里面,什么事情都可以发生。或许这就是高兵绑架我的原因。高兵仇恨 我,要采取报复措施,他的报复措施至少从目前来看是成功的。这样的报复会长时 间地折磨着我,甚至会使我失去正常人所具有的理智。高兵的目的,达到了。” “对不起,小南。”刘薇扶着梅湘南的肩膀。 “错的不是你池不是我,甚至不是安嘉和,是生活,生活的秩序乱了,生活的 时钟走错了方向。” 刘薇和梅湘南站在海边,她们不再陷在刚才的话题中了,梅湘南也暂时忘却了 烦恼,两人开心地说着笑着,对这大海大声地叫喊着,一直到两人都觉得可以离开 的时候,刘薇才驾驶着敞篷轿车,离开海边,返回市区。 “到我家吃晚饭吧。” “你不邀请我也要赖在那里吃一顿晚饭了,何况我还得找安嘉和问问去德国人 医院的事情。” “再带点熟菜回家。” “我知道厦门市熟菜做得最好的地方,这就去。” 安嘉和听到门铃响了,从客厅开始微笑着走过去,径直打开门,张开双臂拥抱 梅湘南时,没想到走在梅湘南前面的是刘薇,闹了个关公脸,他想这时候只有梅湘 南回来。安嘉和这个动作只有他自己尴尬,梅湘南和刘薇都觉得很开心。接下来就 是安嘉和要求梅湘南和刘薇坐在那里,一切听从他的吩咐,其实也就是所有的事情 都由他劳动,剩下给梅湘南和刘薇的,就是享用晚餐。 安嘉和坐下来,端着斟满酒的杯子,一手揽着梅湘南的肩膀,对刘薇说,“去 德国人开的医院的事情,再给我一点时间。” 刘薇举起酒杯,和安嘉和的杯子碰了碰,“干杯,永远都是你说了算。”然后 一饮而尽。 梅湘南真的羡慕刘薇,总是那么精力充沛。 刘薇像是铁定了要把安嘉和灌醉在今夜,一杯复一杯地劝安嘉和喝着,渐渐地 刘薇发觉自己错了,每次当她劝酒时,安嘉和总是礼貌地举起酒杯,向她表示感谢, 可安嘉和喝酒的度,到了无可挑剔的秩序上,像墙上挂着的钟的秒针,不管世事风 雨变幻,总是按照既定的规律移动。 快要醉倒的是刘薇,若不是安嘉和接到医院的紧急电话,让他立刻去医院抢救 病危患者的话,安嘉和能看到刘薇自己把自己灌倒在桌子底下。 梅湘南把安嘉和送到门口时,安嘉和还能听到刘薇在客厅里喊,“小南,咱们 喝,不醉不罢休,喝个痛快,五花马千金裘,将尔呼出换美酒……” “小南,别让刘薇真的喝趴下了,对身体不好。”安嘉和拥抱着梅湘南,关照 着。 “你放心吧,她没事。你自己路上注意点。”梅湘南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可话 还没有到嘴边,就觉得别扭,就这一句关照“你自己路上注意点”,都说得不是那 么自然,像是礼节性的客套话,如西方人对每个异性都能招呼一声“亲爱的”。 安嘉和的手轻轻地在梅湘南的脸上抚摸了一下,才离开。 医院的汽车已经停在安嘉和家的楼下了。 病人肯定危在旦夕,要不然医院不会在打电话给安嘉和之前,就让小车先开出 来。安嘉和的另一条腿刚移动进小车,小车就启动了,安嘉和赶紧折过身去,伸手 猛地把车门带上。 职业习惯使然,安嘉和下了车,径直去了手术准备室,护士们一看安嘉和进来, 就给安嘉和做上手术台前的准备。让安嘉和意外的是院长走了进来。“嘉和,真不 好意思,我也知道你累了,可公安局的曹局长打电话来,我只好答应。” “院长,你别说那么多,说多了反而会让我在做手术时增加负担的。”安嘉和 和院长的关系一直不错,说话也就自然。 “这就好,这就好。”院长这边说着话,又从门外走进来几个人。 刑警队的冯队长、安嘉睦,还有另外几个警察。 安嘉和愣住了,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声,“谁?” 冯队长的手里把握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转过去看看安嘉睦,示意安嘉睦来回 答这个问题比较合适,可安嘉睦偏偏在冯队长转过脸来时,也把头扭开了,冯队长 只好清了清嗓子,朝安嘉和笑笑,点点头。 “高兵?”安嘉和倒吸了一口冷气,简直不相信生活会开如此的玩笑。 “嗯。”冯队长低着脑袋,缓慢地转动着手中的那支没有点燃的香烟,说, “安医生,这个手术……我们相信安医生是个好医生……” 安嘉和扯下戴着的口罩不再言语。 院长在其身后劝说道,“嘉和……” “院长,就是这个恶棍绑架了我妻子,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做这个手术。”安 嘉和一手扶在墙上,低着头说。 院长没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进房间去了。 安嘉和听到冯队长和院长说话的声音,从没有关紧的门缝里面钻出来。 “院长,还有医生能做这个手术吗?”冯队长问道。 “还有一个方医生,有二十多年临床的胸外科大夫,可她休假去了。” “能找到吗?” “能找到,不过从方医生休假的地方到这里,需要一个半小时。” “不管多远,碰碰运气吧。” “好的。” “哥,你在吗?” 安嘉睦敲着医生宿舍的门。 “进来。” 安嘉和情绪十分低落地坐在床上。 “不回家了?”安嘉睦进来看到哥哥把床上的被子都铺好了,不解地问。 “刘薇在那里陪你嫂子说话呢。” “没有想到医院里安排你来做手术……不做也好。”安嘉睦安慰着哥哥。 “这个恶棍。”安嘉和一提起高兵,心里就充满了仇恨。 冯队长也敲门进来了,见了安嘉和,赶紧打着招呼,“安医生,实在不好意思, 太出乎我们意料了。” “冯队长,换了我是你,也会这样决定的,我没什么想法,你放心吧。” 冯队长见安嘉和这么说话,也就放心了。那支没有点燃的香烟在他的手指间快 捷地翻动着。 又有人敲门,没等人招呼,敲门人就进来了,是护士长。 “你是队长吗?”护士长手里拿着病人的检测图表。 “是。” “病人最多能坚持三十分钟。”护士长把图表放在冯队长的手里。 冯队长手指间的那支香烟不再翻动了。 院长带着从公安局赶来的一位副局长也走了进来。 安嘉和从冯队长手中拿过检测图表,看了看,说,“还是我做吧,这个……病 人等不了三十分钟的。” 一屋子的人谁都不说话,相互看着,安嘉和对护士长说,“马上准备手术。” 然后第一个走出屋子。公安局副局长像是对冯队长,又像是对院长,说,“只能这 样了。” 院长和冯队长同时说了声,“是的。” 安嘉和走进手术室,就看见高兵胸前横一块坚一块的疤痕,他稍微迟疑了一下, 快步走上手术台,一丝不苟地开始了手术。忽然,护士在换血浆时,把盖在高兵脸 上的白单子掀了起来,安嘉和看到高兵苍白的脸上,一双毫无表情的眼睛正牢牢地 盯着他。安嘉和心里一惊,抬起了手中的手术刀,他看着喉管蠕动的高兵。 “安医生。”护士长在一旁提醒地说了声。 “盖上。”安嘉和说了声,就把眼睛稍稍地闭了闭,继续手术。 时间缓慢得像蜗牛在手术里艰难地向前爬动着,一个小时过去了,接着又过去 了一个小时,等到第三个小时快要结束时,安嘉和开始给手术台上的病人关合着胸 腔。这时,方医生站在了安嘉和的身边,安嘉和像是根本不知道身边有人似的,认 真仔细地按程序做好每个动作。 安嘉和在方医生的耳朵边说了点什么,走下了手术台,到了手术室外的准备间, 在一边的护士早就给安嘉和准备了洗手液和衣服。安嘉和洗了手,换了衣服,走出 手术室。看得出,冯队长和安嘉睦是一直站在门外的。见安嘉和走出来,冯队长上 前来问道,“手术怎么样!” 安嘉和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指身后。 “手术顺利,不过还要继续观察。”方医生对眼睛还盯着离去的安嘉和背影的 冯队长说。 冯队长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走,方医生又把他拦住,说,“队长,有件事情 想请你帮帮忙。” “方医生有什么需要就尽管说吧。”冯队长手里的香烟欢快地转动着。 “是这样的,我女儿十九岁了,长得也很漂亮,前段时间给人家拍广告做模特 儿呢。可漂亮了不好,附近有几个不三不四的坏小子,骚扰她,弄得我这个当妈的 操心死了,她爸又是个闷罐子……” “方医生,有话就直说吧。” “队长是不是派人去吓唬吓唬那几个坏小子。” 冯队长笑笑,说,“这不太合适吧。” “队长,你们在医院我也提供方便。” 冯队长看看身边的安嘉睦,对方医生说,“待会儿你把具体的情况跟他说说, 让他去处理一下。” 高兵还在观察期内,可这天晚上医院偏偏又轮到安嘉和值班。院长在下班前特 地打电话询问安嘉和,是不是让别的医生来值班。安嘉和说不要,既然能够把高兵 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也就没有什么不敢面对的。 安嘉和这天来医院,比往常值班还要来得早。自从给高兵做了抢救手术以来, 安嘉和表面上好像已经忘记了有一个叫做高兵的人存在,甚至回到家中,还是梅湘 南主动问起来的。梅湘南说是安嘉睦告诉她的,说冯队长称赞安嘉和是个了不起的 医生。安嘉和对梅湘南笑笑,说,该过去的,就应该让它彻底于净地过去。其实呢, 安嘉和朦朦胧陇地提醒自己,最好能从高兵的嘴里知道些什么。这可能就是安嘉和 并不厌恶值班的原因吧。 安嘉和在医生值班室里安静地阅读着最近一期的有关胸外科方面的专业杂志, 现在这些专业性的杂志,水准越来越差了。合上杂志,安嘉和出神地看着窗外的夜 色,医院的草坪上的青草,正弥漫着生长的气息,这种气味混合在人的鼻息之中, 能勾引出人的欲望来。而安嘉和却能平静地对待这时的气息。另外一种欲望,已经 全部占据了安嘉和的胸怀。 值班室里的监护灯突然地闪烁着。 安嘉和心里一愣,接着就恢复了常态。他像往常一样走出值班室,只不过对坐 在观察室外面的值班警察说了句,“病人有险情。”值班的警察反而恼火了,“这 狗日的,又搞什么鬼?”恼火归恼火,使命使然,只好随着安嘉和走进观察室。 高兵努力地抬了抬头,看着正走进来的安嘉和,笑笑。 “有什么不舒服!”安嘉和平静地问高兵。 只听到高兵从沙哑的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果然是你这个倒霉鬼值班。” 安嘉和显然没有料到高兵会对他挑衅,有点把持不住,目光里自然就含着掩饰 不去的愤怒。 ‘你别这样瞪着我,你的险恶用心我再清楚不过了,你救我,就是为了让我多 受罪,好看着我被押到刑场上去,挨枪子,那时你就心满意足了。“ 这样一说,安嘉和反倒冷静了许多,给高兵做了常规检查,再看看安置在高兵 身边所有的仪器。 “难道你不想跟我单独谈谈?”高兵对靠在身边的安嘉和说。 “为什么?”安嘉和没觉得高兵问得意外。 “我这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你这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高兵没有直接回答安嘉和,顿了顿,神秘地说,“真话。” 安嘉和沉寂于心底的一扇门因此而兴奋地打开,不过他还是竭力地克制了自己 的表情,没再和高兵说什么,环视了一下观察室的房间,视线落在护士通道的小门 上,尔后对警察说,一切正常。警察指着高兵的鼻子训斥道,“老实点,别找麻烦, 要不然把你铐上。” 安嘉和回到值班室之后,就再也没有坐下来,而是在值班室内来回地踱着步, 当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值班室内走了多少个来回时,终于停了下来,然后走出值班室, 远远地看见观察门外两个警察正在低头说着话。安嘉和快步走进了护士值班室,然 后由护士值班室进了观察室。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的。” “你不是有什么真话要告诉我吗?”安嘉和压低嗓子说。 “你不是就想知道梅湘南和我之间发生了什么吗?”高兵还是椰榆地笑着。 安嘉和迟疑了一下,承认了,“是的。” “梅湘南肯定告诉过你了,可你不相信,是不是?” “我没空跟你多费口舌,你告诉我,对她怎么样了?” “别像警察一样。”高兵叹息道,“梅湘南这么好的人,你都不相信她,我就 搞不清楚,她怎么就嫁你这个老头了呢?” 高兵的话,出奇地没有能刺激起安嘉和的愤怒。安嘉和平静地问道,“我现在 问你。” “我在监狱里面阅读过不少心理学方面的专着,我相信你也读过,其实我对学 医是很感兴趣的,我们本来应该是同行。” “我没兴趣听你说废话。” “正剧前面,总要有点闹剧的,你不想听前面的,后面的就不可能听到。” “赶快结束你的闹剧吧。” “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你能不能满足?” “说吧。” “麻烦你帮我穿上那双黑头大皮鞋。” “别太过分。”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停了停,安嘉和真的帮高兵穿上那双已经脏了的,并没有了鞋带的黑头大皮鞋, 然后问道,“能说了吗?” “我想先让你知道我这双皮鞋的来历,我对警察都没有说过。”高兵像是在故 意挑逗起安嘉和的愤怒。 “不想知道。” “可我还是要说,我逃出监狱时,把那个司机给杀了,把他脚上的鞋子脱了下 来。我也在司机的胸前插了根管子,不过不像你,你给我插管子是为了救活我,而 我给司机插管子,是为了让他死得更彻底些。” “你究竟对梅湘南做了些什么?”安嘉和稍微显得按捺不住。 “老头,你又错了,这个世界上只有闹剧,不会再有正剧了。”高兵这次笑出 了声音来,“我即使告诉你我和梅湘南没有做什么,你会相信吗?我爱梅湘南,远 比你爱得深,我能冒着丢掉性命的风险来找梅湘南,你会吗?我要永远生活在你和 梅湘南之间。” “我不会上你的当。”安嘉和心虚地说了句。 “可惜你这个老头早就没有了自信了。” “无赖。”安嘉和朝覆盖在高兵的床单上唾了一口。 “谢谢。”高兵用手把床单拉来盖上自己的脸,不再搭理安嘉和。 安嘉和又停了会儿,然后从护士值班室走回自己的值班室。 高兵确定安嘉和离开了,才从床单中把头伸出来,努力地抬起脚,让那黑头皮 鞋进入自己的视线内,笑笑,眼泪就夺眶而出,说了声,“该收工了。”尔后把插 在他身上的所有管子全部拔掉,又保持了一副笑容,看着洁白的天花板。 凌晨两点是给高兵换液时间,值班护士拿着输液瓶走进观察室时,高兵早就停 止了呼吸,护士发出骇人的尖叫声,把观察室外正在打盹的一位警察吓得一下子摔 在了地上,同时,也把医生值班室里的安嘉和吓得猛地站立了起来。 半个小时内,医院的领导和公安局的领导,全部到了现场。 在法医确认后,高兵被推进了医院的太平间。 冯队长在向护士和值班警察了解了情况后,就把安嘉和喊回他的值班室,单独 地谈着话。 “他接了呼叫铃,我是值班医生,按规定必须到达,警察陪了进去。” “那是几点?” “十点多。”安嘉和镇静地说着,“其实他根本没有事,好像是故意刺激我, 说有重要的话告诉我,我猜想是关于我爱人的……” 冯队长手里的香烟魔术般地出现了,又缓慢地转动起来。 “我实在憋不住,就从护士值班通道,进了观察室。” 冯队长抬起头,看着安嘉和。 “我除了跟他说话,什么也没干。” “那是几点!” “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 “在里面呆了多长时间?” “十分钟,可能多一点。” “有人看见你进去吗?” “我不希望有人知道我进去。” 冯队长手中的香烟不转动了,看着别处,说,“希望你在没有得到允许前,不 要离开医院。” 安嘉和像是没听清楚冯队长说的什么,还要追问时,冯队长已经出去了,另外 一个陌生的警察挡住了安嘉和的去路,并冷冷示意安嘉和坐下。这位陌生的警察就 一直跟在安嘉和的身边。 安嘉和有史以来觉得这个晚上受的侮辱是最大的,他知道警察一直随着他左右 的用意是什么。妈的,要杀死那个恶棍,干吗要等到现在?当初给他做手术时,任 何一刀下去,都能结果他的性命。警察办案也就这点能耐。倒是高兵,确实是个阴 险的人,高兵曾对安嘉和说过,“我不会死在手术台上,但会死在你的手里。”当 时安嘉和还真的没有能听出这话的意图来,可现在这个意图实现了,这个世界上真 的没有正剧了,都是一出出闹剧。安嘉和忽然运用起高兵形容世界的话来表达自己 现时的愤慨。一直到天亮,跟在他身边的警察,才离开。院长走进了他的值班室, 告诉安嘉和,怎么说他都违反了规定,警察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可以不予追 究,但医院必须拿出自己的态度来。 “你回家好好休息几天,其他的事情由我来处理。”院长爱惜地望着安嘉和, 神情也有点沮丧。 “休息?什么意思?停职检查?”安嘉和不解也不满地用手掌击打着桌子。 “你就不要深究了。”院长无奈地说。 “是不是又是那个姓周的?他总是找机会整我。” “不瞒你说,这也是我的想法。” 听院长这么一说,安嘉和没再吱声,走出了值班室,离开了医院。 回到家中,偏偏一位姓黄的同学坐在家里等他,安嘉和懒得寒暄,就说自己累 了,径直走进房间,可能又觉得这样实在不妥,又返回客厅和同学坐了一会儿。 “我们公司现在的经营情况不是太好,华侨医院是本市知名度最高的医院,如 果能把我们公司的药品打进华侨医院的话,我们公司就有了一条活路。可你们的药 房主任说,这一块由姓周的副院长管的,我想通过你和周副院长说上一句话……” 没等同学说话,安嘉和就站起身来,说,“我不认识什么周副院长,你的意思我明 白,可我什么忙也帮不上,一夜没有合眼,我想休息休息。”说完,安嘉和又回卧 室了,梅湘南追了进去,可安嘉和连看都没有看,脱衣服上了床。梅湘南只好出来 和安嘉和的同学打招呼,好像安嘉和的同学根本不在意安嘉和这种态度,又坐了一 会儿,和梅湘南说了很多客气话,听到从卧室内传出均匀的鼾声,才礼貌地告别。 梅湘南走进卧室,看见安嘉和睁着眼睛,根本没有睡觉,不免有点生气,“今 天你是怎么了?” “这人是我最讨厌的。”安嘉和也没好气,“以后别接待这样的人。” “人家是你的同学,我总不能把他赶出去吧?” “你倒好像跟他有话说。” “是不是你看见我和男人说话就不舒服?” 安嘉和从床上下来,逼近梅湘南的面前,失去了理智似的,“我看你有喜欢跟 男人说话的爱好。” “你觉得侮辱了我心里就舒服吗?” “用不着你来教训我,男人在想着什么,需要得到什么,你是知道的,除非你 故意在勾引着他们。” “没想到你这人是这么龌龊,不就是对高兵的过去……” 没等梅湘南把话说完,安嘉和拿出吃奶的力气,扇了梅湘南一个耳光,咆哮着, “不许你提这个人的名字。”梅湘南就要倒下时,安嘉和又使劲地端了她一脚,梅 湘南一直从卧室门口,摔到客厅,安嘉和似乎还不尽兴,追到客厅里毫无节制地对 梅湘南又是一番拳打脚踢。然后他自己却抱着脑袋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一边哭一 边诉说着,“他知道我值班,故意叫我,用话刺激我…我一个人去了,可他什么也 没说,我就走了…可没想到天亮时,他死了…这个恶棍死了……死了也不放过我… 有人怀疑我把他身上输液管拔掉的……警察怀疑我……周副院长乘机报复我,今天 早晨,我被停职了…高兵,你这个恶棍……” 梅湘南连正眼都没有瞧一下坐在地上伤心哭着的安嘉和,她站起身来,走进卫 生间,并把卫生间的门锁上,尔后用毛巾塞在嘴里,使劲地控制着自己的哭声。哭 了一会儿,梅湘南慢慢地脱去身上的衣服,打开了淋浴器,水从淋浴头上欢快地喷 落下来,满脸眼泪的梅湘南仰起脸,让水冲着。冲完淋浴之后,梅湘南对着镜于从 脸上一点一点地擦过去,胸前和腹部,都留下了安嘉和刚才拳脚的印记。梅湘南似 乎忘却了刚才被安嘉和的那番殴打,那伤痕像是在别人身上。擦着擦着,眼睛盯着 镜子的梅湘南不再擦着身上的水迹了。她的目光沿着镜子的四周,仔细地瞧着,并 伸过手里的毛巾去擦镜子,镜子动了起来。梅湘南一只手按在镜子上,愣愣地看着, 不解地想着。梅湘南拿起架子上的那个指甲钳,撬开了镜子,出现在她眼前的依旧 是那天出现在安嘉和眼前的那几个字:“十年看一眼,几度已白头。张小雅1995年 元旦。”而浴室的玻璃上贴着的是安嘉和写的三个字我爱你。梅湘南两边看看,眼 泪又悄悄地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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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厦门,点击春节搞定消费便宜正在被香槟酒溢出的甘美泡沫滋润着。 坐在闺房中的梅湘南,点击春节搞定消费便宜看着镜子中自己娇美的面容,不由得想起那天晚上,和 安嘉和一起整理着新房的情景。 安嘉和端着斟上酒的两只酒杯,走到梅湘南的面前。梅湘南甜甜地笑着接过酒 杯,就在她手中的酒杯欲与安嘉和手中的酒杯碰的途中,又缩了回来,侧着脸凑过 去。安嘉和眯着眼睛,在梅湘南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这之后,两只酒杯才带着深 情碰撞,发出玻璃才会有的质感声。 然后他们坐下来,整理着刚刚填写上名字的一大堆玫瑰红色的结婚请柬。 梅湘南每拿一张请柬,就凑过身去在安嘉和的脸上亲吻一下,使得安嘉和没办 法整理下去,索性放下手里的请柬,把梅湘南拥人怀中,使劲地亲吻着。这间还没 有来得及布置好的新婚房里,不时地响着两人亲吻时发出的声音。梅湘南的一只手 在安嘉和的身上凌乱地抚摸着,当她的抚摸接近安嘉和的腿部时,安嘉和一把握住 了梅湘南的手,梅湘南的手试图挣扎,只一下,就又退回安嘉和的背上去了。 至少今天,安嘉和还不想自己被融化。 所以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就和梅湘南约定,连说话的频率都要节制。 梅湘南同意了,她没有觉得安嘉和这样的做法是出于保守,而是在杂乱的世界 上,他们在试图遵守一种靠自己能够遵守的秩序。 “梅老师,梅老师。” 一群学生亲切地叫喊着梅湘南,从外屋走了进来,簇拥在梅湘南的身边,才把 梅湘南从甜美的回想中拽了回来。这群女生枝头小鸟一般,聒噪个不停,梅湘南喜 欢这样的吵闹,她一直认为这是最青春的声音,当人一过了这个年龄,就知道节制 自己,就得遵守秩序。想到这,梅湘南的脸上有一丝善意的嘲笑,当然是给那天晚 上的安嘉和的。 刘薇却不觉得这群女生快节奏的说话声,有什么美感和享受。 “好了,同学们,你们总不至于让梅老师来不及化妆就出阁吧?” 刘薇站在一旁无奈地对这群女生说。 “梅老师再见。” “梅老师待会儿见。” 女生们经刘薇一提起,知趣地一个个退去,最后一个走出去的女生,顺手把门 给带上了。 “你让她们闹闹就是了。”梅湘南掉转头对刘薇说。 “要听闹,等你体完婚假后,去了学校有你听的,我可不愿听。”刘薇一屁股 坐在梅湘南的身边,手指狠狠地在梅湘南的脸上点了一下,“看你,整天笑得跟白 痴似的,都三天了,我看你脸上的肌肉都麻木了。” “才不呢。”梅湘南又是一笑,“等你到了这一天,恐怕连睡着了还要笑醒呢。” “不就结婚吗?”刘薇一边说一边给梅湘南的脸上补着粉。 “现在不要嘴硬,你这个‘平胸三姨太’。” 刘薇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愣在那儿,过了好长时间,才捶打着梅湘南的肩膀, “好你个‘梅大鼻涕’。” 她俩同了一阵,平静了下来。 刘薇平躺在沙发上。 梅湘南看着镜子中的刘薇,问,“是谁给你起的外号?” “我的外号多着呢?”刘薇双眼盯着天花板,很得意地说。 “我问的是这个‘平胸三姨太’。” “就是住塑料厂宿舍的那帮坏小子。郭小燕瘦,他们就喊她‘郭半斤’;李玲 玲爱尿床,他们就给她起了个‘水涨船高’,真缺德。那时候,我还小,胸当然是 平的啦,缺德鬼们就喊我‘平胸三姨太’。”刘薇忿忿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挺了挺 本来就高耸着的乳房,“现在我的胸能吓死那帮坏小子。” “可怕。”梅湘南窃窃一笑。 “嫉妒!”刘薇冲着梅湘南大声喊道。 两人又打了一会儿嘴仗,才算安静下来。倒是外屋,不时地传进来只有喜庆日 子才有的那种欢愉声,梅湘南眼睛开心地瞥一下房门,似乎看见外面屋子里,向她 投来羡慕的目光。 “你那个他什么时间来接你!”刘薇让梅湘南站起身来,她后仰着身子,观看 着梅湘南脸上化的妆。 “上午医院里还有一个手术等他做呢。”梅湘南随着刘薇的手势,或左或右地 侧移着身子。 “那人真没劲,都什么日子了,还要做手术。” “你才没劲呢。”梅湘南举手佯作打人状。 “好好好,有劲,有劲。”刘薇连连讨饶,“上午在医院做手术,晚上给你做 手术。” “你……”梅湘南被刘该给气得一下子找不到话说,过了一会儿,才朝刘薇做 了个怪样,“流氓。” 忽地两人感到外面那喜庆的气氛被什么冻结了。 梅湘南看看刘薇。 刘薇走上前,去拉关着的房门。 刘薇拉门的同时,两警察正好敲门。刘薇看到是警察,掉转过身去,看着梅湘 南。梅湘南呢,看见两警察站在自己的闺房前,也觉得莫名其妙。警察的身后面是 梅湘南母亲和一批前来道喜的亲朋好友们惊慌的目光。 “你就是梅湘南梅老师吧?”还是警察的问话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你们是分局嘉睦的同事吧!”梅湘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问。 “嘉睦?对嘉睦的同事,我们是分局的。”一位警察机敏地回答说,“我姓秦 叫秦京,这位是我的同事,叫卢敏。请问你是嘉睦的……” “我是嘉睦的嫂子。”梅湘南刚才那点疑惑消失了,掩饰不住的是发自内心的 幸福。 “嘉睦的嫂子?那也就是我们的嫂子了。”秦京拉着那位叫卢敏的警察,对梅 湘南说,“嫂子,祝你新婚愉快。” 两警察恭恭敬敬地朝梅湘南鞠了一躬。 “谢谢。”梅湘南回了礼。 “嫂子,能不能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秦京走上一步,对梅湘南低声地说了一句。 梅湘南点点头,请两位警察走进闺房,示意刘薇回避一下。 刘薇走出去之后,梅湘南关着房门,微笑着对母亲说,“没事。” 秦京点了支香烟,忽然想起了什么,对梅湘南说,“不介意抽支烟吧。” 梅湘南拿了个烟缸递过去,看着两位警察,说,“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秦京和卢敏对视了一下,秦京干咳了几声,目光在闺房里四处张望了一下,落 在梅湘南看不到的地方,间,“高兵认识你?” “高兵?!”梅湘南像是手上抓了个毒蝎似的,惊恐地抽搐着身子。 秦京转过身来,又朝卢敏看看,顿了顿,说,“高兵从新疆逃跑了。” 梅湘南跌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不知所措地相互捏着,一声不吭。 “监狱的警察在高兵的床上,找到一本日记,上面……上面写着一些仇恨你的 话,当然……迟早高兵会被逮住的……目前,下落不明。”这次是卢敏坐在椅子上, 对神情恐慌的梅湘南说着。看得出来,卢敏竭力想找些能宽慰梅湘南的话来说,可 惜从梅湘南的表情变化上来看,卢敏的想法是徒劳的。 “他可能会潜回厦门,也有可能从此亡命天涯。”秦京把手里还剩的一大截香 烟,掐灭在烟缸里。“若是回到厦门,他可能会报复与他案件有关的所有人,法官、 警察、老师,当然、当然还有你。” “你们为什么会让他逃跑?为什么不抓住他?”梅湘南盲目地呢哺着。 “我们会努力的。”卢敏说完这句话时,才觉得自己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到了你家门口,才知道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秦京背对着梅湘南,“本来 我们可以改天再对你说这件事的,可我们职责所在,还望嫂子原谅。” 卢敏跟着秦京的身后,走到房门前,把手里早就准备好的一张名片递给梅湘南, “嫂子,我们告辞了,若是有什么情况,希望你立即和我们联系。” 梅湘南木讷地站起身来,她没有伸手去接卢敏递过来的名片。 卢敏顿了顿,就把名片放在桌子上。 秦京和卢敏出去了。 当刘该进来时,只见梅湘南孤独地站在闺房的中央,恫然若失。 “小南?” “高兵,高兵……”梅湘南看见刘薇走进来时,像是对刘薇说,又像是自言自 语。她想说出更多的话来,仿佛所有的字都被这两个字扼杀了,梅湘南只能反复不 停地说着“高兵”。 “小南。”刘薇拥抱住了梅湘南,低声问,“高兵怎么了?” “他要来找我,要来找我。”梅湘南紧紧地拥抱住刘薇,仿佛她的双臂一松开, 刘藏就会消失,她又会独自孤立无援。 “他从监狱逃跑了!” “嗯。”梅湘南再次惊恐地点了点头。 刘薇松开梅湘南肥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安慰道,“他找不到你的。” “不,他肯定会找到我的,肯定会找到我的,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不断地给我 写恐吓信,像魔鬼一样地缠着我,他会找到我的,会找到我的。” “你跟警察说了吗?” “不,我不想说,我不想再让自己曾经被伤害的一幕搞得尽人皆知,满城风雨, 我只想安静地生活。” “安嘉和知道吗?” “不,我没有权利让他也受到伤害,我不是故意向他隐瞒什么,我不想让他受 到伤害,难道我错了吗?” 梅湘南的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刘薇紧紧地闭了闭眼睛,仰头重重地做了次深呼吸,看着梅湘南说,“小南, 你听我说,今天说什么都要高兴,把刚才的一切都忘了,全都忘了。为了你母亲, 为了你爱的安嘉和,要高兴,要高兴,好吗?” 梅湘南渐渐地镇定下来,坚定地点了点头,可眼眶中的泪水还是滚了下来。 安嘉和举着双手走出手术室,长长地舒了口气,眼睛瞥了一下墙上的钟:十点 三十分。安嘉和快步走到洗手池旁,一位年轻的护士快捷地帮他脱去手术服,安嘉 和赶紧往手上打着洗手液洗着,等他的手一离开水间时,护士把一块洁白的干毛巾 搭在安嘉和的手上肥水擦去。又走过来一位年轻护士,手里拿着一块劳力士手表, 准确地扣在安嘉和的左手手腕上。那位护士把手上的毛巾放下,拿起早就打好结的 领带,套在安嘉和的脖子上,给他端正好。安嘉和对着镜子照照,再正正脖子上的 领带,回过头,问身边的两位护士,“好看吗?” “帅!”两位护士不约而同地称赞着。 就在这时,又进来几位年轻的护士,拿着安嘉和的结婚礼服,训练有素地帮安 嘉和穿上,从礼服口袋里面把那块洁白的手帕,拽了点露在外面。 安嘉和激动地抚摸挂在胸前写着“新郎”字样的绸带。 两位护士同时打开了两扇门。 一位护士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请”礼。 当安嘉和的脚迈到走廊里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走廊一侧一字排开十多位 身着迷彩服的解放军战士,其中一位战士的怀中抱着一位小女孩。 看到安嘉和走了出来,那位抱着小女孩的战士,走上前来,小女孩把手里的鲜 花献给了安嘉和。 “谢谢叔叔,救了我爸爸。” 那充满稚气的声音,使安嘉和愣住了。 “谢谢医生,教官是为了我们才受伤的……孩子的妈妈,还在、还在赶来的路 上……谢谢医生,谢谢医生。”那位战士在安嘉和面前立正、敬礼。 接着安嘉和听到那一排军人立正时脚后跟碰撞发出的一致的声音。 十多个军人,在同一秒钟,向安嘉和敬礼! 安嘉和走到小女孩的身边,吻了一下,抬头对着所有的军人,说了声“谢谢!” 然后怀抱着那束鲜花,大步流星地向下楼处的电梯走去。一位护士早就把电梯固定 在那里了,对正在走来的安嘉和低声说,“美容师会在彩车里面给你整理发型。” 安嘉和笑着走进电梯,此时,又有人追上来摁住电梯。 “安医生你好,我是《鼓浪屿晨报》的记者,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你却在这 里抢救病人,你有什么想法吗?” 安嘉和笑笑。似乎梅湘南就站在他的面前,穿着一袭洁白的长裙,脸上带着仙 于般满足的笑。 站在电梯里的护士礼貌地把记者的手推开,电梯的门才得以关闭,急得记者在 门外大声喊道,“你是怎么想的?一句话也行。” 安嘉和透过那条将要合拢的门缝,冲着外面的记者喊了声,“我想新娘!” 路上塞车了。 司机一个劲地摁着喇叭,可前面挤在一处的汽车,对后面焦急的喇叭声,根本 无动于衷,偏偏这时安嘉和的手机响了,“刘薇吗?手术结束了,我在路上,对, 马上就赶到,马上就赶到。” 化妆师的头伸出车窗外看看,咂咂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畅通呢。” 安嘉和的手指不停地敲击着自己的大腿。 “司机,咱们逆驶过去试试看?”化妆师提议。 “让警察逮了,怕今天都到不了。”司机望着安嘉和,说。 “就逆驶吧,碰碰运气。”安嘉和也没有第二种办法了。 司机刚把车从拥挤的车道上移出来,逆驶到路口,正在得意没有被警察逮着时, 从轿车后面赶上来一位骑着值勤摩托车的警察,用手敲敲车窗玻璃,司机只好把车 窗打开。 “跟我走。”警察对司机说。 这下完了。司机沮丧地开着车,紧随在警察的摩托车后面。 “这下可好了,安医生。”化妆师哭丧着脸责怪自己刚才出的主意。 “跟他走好了。”安嘉和笑笑。 小轿车跟随在拉响警笛的摩托车后面,在逆向道上快速地行驶。 “安医生,今天果然是好日子,连警察都带着我们从逆行道上前进。”司机看 着前面警察驶去的方向,正是今天他们要去的地方,有点得意忘形。 “安医生,这警察好像与你熟悉。”化妆师说。 “当然熟悉,他是我弟弟。”安嘉和这才笑了起来。 “是亲弟弟吗?” “那还有假。” 新房里弥漫着柔和温馨的灯光,有种诱惑人灵魂出窍的气息,使得新房里增添 了神秘的气氛,安嘉和和梅湘南的内衣懒散地扔了一地,新房中陡然布局出一种错 位的和谐。 梅湘南忘情地躺在床上,微微地闭上眼睛,沐浴在幸福之中;安嘉和的手顺着 新娘脖子上娇嫩的皮肤,缓慢地朝下移动,若有若无地在梅湘南的乳房上滞留了一 会儿,梅湘南仿佛顺势地把身子稍微侧了一点,胸前双乳的峰和沟,就凸现了出来, 安嘉和张开嘴巴,对着乳峰哈着气,大概想营造一种云雾绕峰的景观。可安嘉和毕 竟没有那么大的耐心,他的舌尖轻轻地接触着梅湘南的乳头,那种准确,就像他在 手术室里给患者做手术时,手术刀下的位置。梅湘南的身躯随着安嘉和的舌尖每次 点击而颤抖,呼吸因此而急促。 安嘉和抓住新娘的一只手,向自己的腹部深处引导着,他的舌尖却没有因此而 懈怠,越过山峰,进入了平原地带,然后是湖泊……梅湘南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手的 触摸,还是因为自己的被触摸,再也无法抑制澎湃涌来的情绪,猛地坐起身来,伸 手把安嘉和拽了过来,手臂勾在安嘉和的肩膀上,慌乱地亲吻着安嘉和,喘息地哀 求着,“别欺负我了,好不好?” “那你说怎样?”安嘉和的手继续挑逗着新娘。 “我……我……我要。” “好吧,现在我就给你做手术。” 安嘉和把梅湘南掀翻在床第之上,撒腿骑了上去…… 安嘉和做了一半,像是在手术室里,当自己打开患者的腹部时,发觉在打开之 前,诊断就是错的,患者的腹腔内,是另外一种病灶。这对于一个视自尊高于生命 的外科大夫来说,是耻辱。 安嘉和沮丧地从梅湘南的身躯上滑落了下来,他竭力想掩饰自己的不快。可这 个时候的女人,比世界上一切敏感的动物,还要敏感,像是嗓门口被一根骨刺粗野 地封锁了,剥夺了全部的快感。此时的女人不会羞怯,而应该是愤怒,尤其是新婚 之夜的女人,应该把新郎的这种作为,视之为对自己躯体和精神,乃至对自己血缘、 家族的莫大的侮辱。 可梅湘南却不是这样,虽然她的内心同样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滋生出悲哀,她 还是讨好地间闭上眼睛躺在身边的新郎,“嘉和,怎么了?”问完这话,梅湘南就 后悔起自己刚才的问话,一个愚蠢的问话。 安嘉和没有说话,依旧躺着,过了好长一会儿,坐起身来,披上睡衣,下床坐 在沙发上,看着新娘说,“湘南,谁都会有自己的过去……我也是结过一次婚的人 了,只是我、我没有准确……请原谅我刚才……咱们是为了将来……你说好吗……” “嘉和,我不是想隐瞒你什么,我……” “忙了一天,你累了。”安嘉和打断了梅湘南的话头。 “我给你热点汤吧。”梅湘南光绪地到厨房里去了。 看着梅湘南的背影,安嘉和站起身来,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在嘴唇四周涂 上剃须膏。正准备刮胡须时,安嘉和想起了什么,就用放在一边的指甲刀,使劲地 撬着镜子。 镜子的背后是一块没有粉刷的墙壁,墙壁上画着一对卡通形象的男女启傻地笑 着,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十年看一眼,几度已白头。张小雅1995年元旦。” 梅湘南站在客厅里招呼着安嘉和,汤已经热好了。安嘉和这才缓过神来,按上 镜子,打开水阔,舀了点水把嘴唇边的胡须膏给洗了,走出卫生间,心不在焉。 屋子里虽说依旧弥漫着柔和的光和温馨的香味,但是主人的心情已经与此大不 协调了。安嘉和只顾喝着汤,他知道梅湘南坐在对面一直看着自己,但就是没有抬 起头来说点什么,或者用眼神表示点意思,只有勺子碰在碗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安嘉和不是不想抬起头来看看梅湘南,也不是不想说点什么。不知怎的,一种无形 的压力,迫使他无法抬起头来,武断地阻挡在他的嗓门口,安嘉和内心觉得惭愧, 可他不能向梅湘南表示道歉,至少现在他无能为力。 这种沉默,能使人窒息。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客厅里的电话响了,安嘉和和梅湘南同时舒了一口气,像 是掉在陷阱中的人,在等待几乎绝望时,忽然获得了拯救。 安嘉和走过去,拿起电话听筒,“喂” 电话中传出来的是马路上汽车由远而近行驶的声音,还有稠密的什么声音。对 方意外地没有说话,尔后,搁断电话的声音。安嘉和模棱两可地把玩了一下电话听 筒,最后还是放下了。当安嘉和回桌子边,屁股还没有落坐在椅子上时,电话又响 了起来。安嘉和第一反应,就是看梅湘南;梅湘南呢,也诧异地看看犹豫地站着的 安嘉和。 安嘉和推开椅子,又来到电话机旁,只是没有立即接听电话,他耐心地看着 “叮叮叮叮叮叮叮……”声响的电话机,对方在催促着这屋子里的主人接听,似乎 大有不接听电话,电话铃就要无止境地吵闹下去。安嘉和伸手把电话机的听筒拿了 起来,依旧像前一次一样。 这次安嘉和没有立刻放下手中的听筒,而是弯下腰来,把电话机上的电话连接 线扯了下来。 一上床,安嘉和就侧身睡了,不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梅湘南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不愿意让安嘉和知道一直 到深夜了,她还没有睡。一天忙下来,再加上刚才这一番折腾,无论是肉体还是精 神,都很疲惫了。可梅湘南还是睡不着,仿佛被魔鬼纠缠住。她不敢往远处想,却 毫无办法地陷入记忆的深处…… 外面的雨密密地拍打着窗户上的玻璃。 星期日这天上午,安嘉和医院的同事,都拥到家里来,向安嘉和贺喜。看得出 来,安嘉和在医院不仅仅是外科的“第一把”手术刀,他与同事的相处也十分融洽。 男女老少,一个个无拘无束。梅湘南看到自己的丈夫与单位的同事如此友好的关系, 非常羡慕。不像自己所在的学校,虽说大家也乐意愉快地相处,可许多人一走进校 门,故作一副为人师表的姿态,反让人觉得别扭。 医院的几个年轻的护士,一进屋来,就责令安嘉和,今天不准让梅湘南做家务, 一切都要安嘉和亲自包办。安嘉和当然抗议。可年轻护士们说今天就是要搞一天的 女权主义运动,煞煞大男子主义。安嘉和说这是歪曲理解女权。年轻护士们才不管 呢,说当今世界上的许多真理就是靠歪曲伊始的。好汉不敌双拳。安嘉和只好投降。 年轻护士们要喝葡萄酒,安嘉和只好听命于她们,在打开葡萄酒之前,吻了一下梅 湘南,此举得到了年轻护士们的赞许,她们终于妥协,可以考虑帮安嘉和干点家务 事。 梅湘南把桌子上一大摞照片整理好,放回卧室。 客厅的电话响了。 “我的电话。”梅湘南慌乱地推上抽屉,几近失态地跑了出来,好在安嘉和的 同事们正在与安嘉和吵闹着喝酒,谁也没有去注意梅湘南的表情变化。 梅湘南紧紧地握住电话听筒,让听筒使劲地贴在耳朵边,警觉地问,“喂,请 问你找谁?” 对方没有回音。 “你再不说话,我挂电话了。” 对方发出一阵轻轻的叹息,“你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梅湘南的心咯噔一下,用手盖着话筒,重重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你想怎 么样?” “你家门铃的按钮真光滑,就像是抚摸在你的腹部。”对方没有直接回答梅湘 南的问话。 “你说,你是谁?”其实梅湘南自己也觉得这样的问题显得多余了,可她还是 想得到对方亲口说出是谁的证明。 “我到厦门几天了,这里比新疆好多了。” “你想干什么?”梅湘南觉得自己的手颤抖不已。 “就想一直跟在你的身后。”对方说话的声音故作优雅。 “你究竟想怎么样?”梅湘南手里的听筒快要掉下来了。 “你既然能毁了我,也就能拯救我,只不过我现在只想时常抚摸你家光滑的门 铃按钮,使记忆清晰一些,那门铃就像你的皮肤一样光滑……” 没等对方说话,梅湘南就挂断了电话,她一时还无法镇静下来,看着眼前的电 话机,像是看着一条曲盘着的蛇,一股寒意从心底掠过。梅建刚晚上检查工地时,签证方便从工地的高楼上摔了下去,签证方便当场气绝身亡,警察的初 步判断是意外事故。 要通知死者家属,可警察一看梅建刚母亲那个样子,就没敢说,怕老太太受不 了刺激,再发生意外。找来找去,找到了在友谊医院病区走廊里坐着的安嘉和。当 安嘉和跟随着警察和法医来到停尸房看到梅建刚的尸体后,安嘉和伤心地流泪了, 他不再记恨梅建刚在医院打他的事。 “他刚从监狱里出来几天,刚刚过了几天自由的生活,没想到会这样,还不如 呆在监狱里安全呢……” “人生无常,谁能预料到自己的将来呢?”警察哀叹了一阵,“来,签字吧。” 警察把一张死亡通知书和一支笔,递给了安嘉和。 安嘉和签完字后,征求警察的意见,“什么时候我可以把尸体领走?” 警察不解地看看安嘉和。 “多放一天,我老岳母多一天伤心,再说,人死了,人士为安啊。” 警察理解地点点头,“原则上随时都可以把尸体领走,尸检下来证明是意外死 亡。” “死者还有什么遗物吗?”安嘉和问身边的工程公司的老总刘六。 警察指着一个旅行包,“都在这里了。” 安嘉和打开旅行包,里面是一些换洗衣服,还有一张梅湘南和母亲的合影,但 没有录像带。安嘉和不免失望,又问了一遍,“真的就这些?” 警察和刘六都点了点头。 安嘉和没有把梅建刚的遗物带走,说先回去商量一下,再来处理尸体,然后就 怀着一副伤痛的心情离开了停尸房。 究竟该如何让老太太知情呢?安嘉和着急地在街上走来走去,最后,安嘉和还 是打电话喊了辆救护车,一起开往梅湘南母亲那里去。地段派出所接到通知后,预 先和居委会主任打了招呼。当安嘉和来到胡同口时,居委会主任已站在那里等他了。 安嘉和走下车来,说,“我怕老太太挺不住。” 居委会主任点点头,“还是你这个做女婿的想得周到。唉!” 居委会主任跟着安嘉和走进了胡同。 安嘉和举手敲着门。 “建刚说,出去一会儿就回来,都一个晚上了,哪去了?”屋子里传来老太的 埋怨声。梅湘南的母亲一开门,看见是安嘉和站在门前,紧张地问,“你来干什么? 啊,你来干什么?” “妈。”安嘉和喊了一声。 居委会主任觉得梅老太对待女婿的态度很奇怪,不过这个时候也来不及多问。 她走了进来,说道:“梅婶,有个事跟您说一下。” 梅湘南的母亲依旧很紧张,“什么事?” “您得坚强一点。”居委会主任一说这话,就觉得自己的嘴太笨了。 “妈,是关于建刚的事。”安嘉和凑上前来。 “建刚?建刚出什么事了?” 居委会主任沉静了一会儿,说道:“昨天晚上,您家建刚在工地上出事情了。” “你说什么?”梅湘南的母亲一下子站了起来。 “妈,建刚出了意外,他已经……去世了。” 梅湘南的母亲茫然地盯着安嘉和,身子慢慢地向后面倒去…… “妈,妈,你醒醒,你醒醒啊。”安嘉和使劲地晃着梅湘南的母亲,然后回过 头去,冲着主任喊,“快去叫担架。”居委会主任这才有反应,向胡同外跑去。安 嘉和的眼睛一直盯着居委会主任的身影。他把梅湘南母亲放在地上,迅速地在家中 翻着,嘴里不停地喊着,“录像带,录像带。”可他什么也没有找到。而这时居委 会主任和医生,提着担架来了,安嘉和又蹲在地上,双手抱着昏迷的老人…… 梅湘南呆呆地看着病房的天花板。送冷气的通风口,几片叶子轻微地抖动着。 母亲在仁和精神康复医院里,神志不清,连自己的女儿也不理睬,总像是进入了沉 思状态。而哥哥梅建刚,一个善良的人,就那么平白无故地死了。自己呢?爱一个 人,最后落到这个下场。苍天如果有眼,也是无珠的。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 可以企盼的呢? 与其活着受折磨,还不如一死了之。 至少去了那个地方,可以再见到善良的哥哥,还有好朋友刘薇也会去。那次离 开福州前,医生对梅湘南说,刘薇怎么都熬不过半年时间,不知道刘薇现在怎么样 了。假如刘薇真的能神奇般地好起来,当然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想到死,梅湘南实在不甘心,可是自己已经想不出还能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了。 或许死神早就潜伏在自己的身边了,要不然,自己怎么会把护士送来的镇静药都留 着,积攥起来? 梅湘南伸手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小瓶,看着几乎装满瓶子的镇静药,眼泪不知 不觉地淌了下来。或许另外一个世界的生活还要比这里差一些,谁知道呢,但至少 还有一个谜等待着梅湘南去猜。而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谜了,赤裸裸地凸现在她 面前的,是痛苦与欺骗。 拧开瓶盖,梅湘南很不情愿地把药片慢慢地倒在口中,端起床边的水杯,往嘴 里倒着水…… 梅湘南怎么也没有预料到通向死亡的道路走得如此艰难,冥冥中她感觉到有一 根长长的管子从她的嘴里插进去,一直抵达她的胃,然后有许多水冲进来,又抽了 出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没有走上奈何桥,就得先经受这般折磨?也罢,既然 自己已经做了决定,不管在途中遇到什么困难,也要坚持走到底。 一道道关卡终于过去了。 通过漫长的黑暗隧道,到达另一个世界了。 梅湘南疲劳地长叹一声,到处看看,怎么了,安嘉和也在? 不可能啊! 梅湘南看看四周,医生护士都在。她努力地回忆着刚才经过的一切,明白了, 她的行动再一次被制止了。 选择生,要经受无数的煎熬。 选择死也受到种种阻拦。 安嘉和在给梅湘南看够了他痛苦的表情之后,脸上有了一丝笑意,俯下身子, 悄悄地对梅湘南说,“咱们回家吧。” 梅湘南看看病房的通风口那几片叶子再也不抖动了,整个夏季就在痛苦和侮辱 中过去了,安嘉和把她置于秋季临近的轮椅上,再次回到了她实在不愿意去的十一 楼的家中。 女人的生活是不是从结婚之后才是经受磨难的开始? 既然选择死亡被阻止了,那就好好地活着,按照自己给自己设计的方式去活, 像刘薇曾经说过的那样,做一个自由而独立的女人。梅湘南有了这样的念头之后, 再看看安嘉和,觉得他并不是一个会让她一直感到恐惧的角色。 安嘉睦得知梅湘南已经出院了,第二天下了班,到菜市场上买了些蔬菜、鲫鱼 和一只鸽子。当他打开哥哥家的门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哪里是家?简 直是监狱! 所有的窗户前都焊上了铁条做成的防护网。 梅湘南坐在轮椅里面,看着窗户上的铁条发愣。 “嫂子。”安嘉睦惭愧地喊了一声梅湘南,梅湘南看了看安嘉睦,又把头调转 过去看着窗户上的铁条。安嘉睦顿了顿,把想问的话咽了下去,走进厨房,把菜放 下。安嘉睦正准备先把鸽子杀了,却听到了轮椅滚动声。 “嘉睦。”梅湘南来到了厨房门口。 “什么事?嫂子。” 梅湘南看着安嘉睦手里抓着的鸽子,“别杀它好吗?” “可是……” 梅湘南伸手从安嘉睦手里接过鸽子,鸽子科抖翅膀,咕咕咕咕地叫喊了起来。 梅湘南用手推转着轮椅,到了窗前。她伸手要去打开紧紧关闭着的窗户,可自己又 不能站起来,够不着。安嘉睦走过去把窗户打开,一股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鸽子 从梅湘南的手里,飞到窗台上。它双腿被绑得发麻了,试着站了几次,才算站稳。 “飞吧。”梅湘南朝鸽子扬扬手。 鸽子朝安嘉睦咕咕咕咕地叫喊了几声,跳在梅湘南扬起的手上,梅湘南用力一 抖,鸽子呼地一下张开翅膀,飞出窗外。 安嘉睦不声不响地继续做饭,做好饭之后,端在桌子上肥梅湘南推到桌子前, “嫂子,吃吧。” 梅湘南看着桌子上的饭菜摇摇头。 “嫂子,身体是本钱,不管将来做什么,身体要养好。” 安嘉睦这句话还真管用,梅湘南端起饭碗,“嘉睦,你也吃吧。” 安嘉睦刚吃了几口饭,冯队长就打电话找他,说住在叶斗家隔壁的谢教授打电 话到刑警队,告知叶斗家的电话,这几天总会在夜里突然响起。谢教授说自己的心 脏不好,麻烦刑警队派人来把电话拆了。安嘉睦放下手机,为之振奋,立即打电话 到电信局,询问有电话打进来,但这边的人没有听电话,是否能查到对方的电话号 码?电信局回答他,厦门现在还没有这样的先进设备,只有对方听了电话后,才能 查到打进来的电话。 既然还没有先进的办法,也只有采取土法子了,鸟枪一样能把飞机打下来。 “嫂子,晚上我有事,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走好,嘉睦。”梅湘南微微笑着。 安嘉睦先到刑警队扛着一个箱子,骑着摩托车进了叶斗的家,在电话上面装了 监听器,然后往沙发上一躺,眼睛盯着电话机。这时,电话铃声响了,安嘉睦凑近 电话机听听,声音不是从那儿发出的。原来,是自己口袋里手机在响。 又是妮娜。 “木头,我再跟你说一个重要情报,叶斗家的灯光亮了。” “啊?你说什么?”安嘉睦为之一振,马上又意识到自己的空欢喜,自己就在 叶斗家,电灯就是他安嘉睦打开的,“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现在就在叶斗家。” “又发现什么了!” “没有。” “你什么时候离开?” “今晚我不回宿舍了。” “真无聊。我还以为有新情况了呢,不跟你说了,挂了。” 安嘉睦对着手机自言自语,“今天怎么这么爽?”而后放下手机,拉灭电灯, 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外面好像有什么声音?再听听,下雨了,是雨声。随着越 来越大的雨声,安嘉睦也睡得越来越沉。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安嘉睦从熟睡中吵醒,他从沙发上滚下来,膝盖撞在了 茶几上,疼得他直咧嘴。总算抓到电话听筒,拿起来一听,里面发出奇怪的声音, 接着就是喘气声。 “你是谁?”安嘉睦镇静下来,问道。 “我是鬼娃娃花子……”电话里面传出了经过扭曲的模糊声音。 安嘉睦意识到了什么,把电话听筒放在茶几上,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透过门 上的猫眼,隐约地看到门外一个穿着雨衣的人,手里拿着手机。安嘉睦掏出枪,猛 地拉开了门,一把抓住门口人的肩膀,枪口顶在了那人的脑门上。 “妈呀!”那人一叫,另一只手抱着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是妮娜。 妮娜满脸不高兴地坐在沙发里面,“下手也太狠了。” “半夜三更,装神弄鬼,谁知道你是好人坏人?”安嘉睦喝着妮娜带来的饮料, 看着妮娜揉着肩膀。 “有好心没好报。”妮娜瞥了一眼安嘉睦,噘着嘴。 “好了,我教你一个偏方,马上就好。”安嘉睦笑着说。 “什么?还不快说。” “做二十个俯卧撑。” “你讨厌。”妮娜双手握拳,捶着安嘉睦的肩膀。 “好了,扯平。” 安嘉和踏进家门时,见梅湘南正在接听着电话。安嘉和板着脸走过来,站在电 话机旁边,看着梅湘南。 “我挺好的……没有……就是想你……你好吗?刘薇。”梅湘南咬着嘴唇,坚 持不让自己哭出来。 安嘉和一听是刘薇的电话,走过去就把电话线给扯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安分一点,不让我发火?”安嘉和捏着拳头在梅湘南的面前 扬扬,“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伺候你吃,伺候你穿,整天给你赔着笑脸, 你别踩着鼻子上脸,不知道自己是谁!” 梅湘南把头别过去。 安嘉和抓住梅湘南的头发,脸凑近梅湘南的脸,笑着说,“我是一个医生,我 想怎么伤害你,甚至把你整死,轻而易举,所以你千万要听我的话,别把我惹得心 情不好。” 梅湘南索性闭上了眼睛。 第二大中午,安嘉和带回了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妇女。安嘉和把梅湘南推到这 位妇女面前,说,“小南,我给你请了个保姆。这是吴妈,我上班后就由吴妈照顾 你。” 梅湘南连看都没看一眼安嘉和找来的保姆。 吴妈也冷冷站着,像石头雕塑,没有一点表情变化。 “吴妈,我爱人的身体很虚弱,情绪也不是太稳定,你从现在开始要一步不离 地跟着她,不要让陌生人打扰她。每天我回来,你都要汇报当天的情况。如果她的 身体或者情绪有意外变化,你得负责任,听到了吗?” 吴妈点点头。 梅湘南这才看了一眼面目可憎的吴妈,手搭在轮椅上,想离开。吴妈走过来推 着轮椅,说,“梅老师,你现在该在阳台上晒太阳了,刚才在路上安医生关照的。” 梅湘南无奈地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了阳台上的阳光中。 安嘉和得意地笑笑,关上门,去医院了。 吴妈给梅湘南做了两个鸡蛋一碗粥。 “我不喜欢吃煎鸡蛋。”梅湘南厌恶地看着盘子里的鸡蛋。 吴妈不动声色地告诉梅湘南,“安医生说吃了鸡蛋才有营养,你必须吃。” 梅湘南推着轮椅就去书房。 吴妈几步就拦在梅湘南的前面,脸无表情地说着,“安医生关照不让你看书, 说对眼睛不好。” 梅湘南眼睛盯着吴妈。 吴妈的镇定渐渐地变成了慌乱,她不得不让梅湘南进了书房。 “怪不得安医生这么对你,你的脑子是有病,待会儿安医生回来,我汇报。” 吴妈嘴里不住地唠叨着,进厨房做事了。 梅湘南伸手去够书橱里面一本《骨折与自我恢复锻炼》的书,书掉在了地下, 从书里面飘出一张纸来。梅湘南一看,是张医院诊断书,上面写着张小雅的名字, 病历号是965543。梅湘南正准备弯下腰去捡那张诊断书,吴妈在厨房里听到书掉在 地上的声音后,赶紧擦擦手,来到书房门前看着。梅湘南也不看吴妈,翻着手里的 书。吴妈站了一下,走进书房,把桌子上的烟灰缸拿进厨房洗了。梅湘南这才把地 上的诊断书捡了起来,上面的字迹已很陈旧了,但还是可以看清楚:“肋骨骨折, 软组织大面积挫伤。” 晚上回来,梅湘南对安嘉和说,自己的双腿疼痛得坚持不了了,想去医院看医 生。安嘉和满腹狐疑地看着梅湘南,似乎觉得其中有什么阴谋。他走到厨房问正在 做饭的吴妈,有没有陌生人来过?吴妈说没有。安嘉和走出厨房时,安嘉睦正好推 门进来。兄弟俩打了招呼之后,安嘉和走到梅湘南的面前,对她说,“可能发炎或 者什么的,不然不会疼,可我明天要上班。” “是嫂子要去医院吗?我明天没事。”安嘉睦说了这话,立即又意识到了什么, 看着安嘉和,说,“我陪嫂子去,你放心吗?” 安嘉和被问得尴尬地站在那里,‘当然,当然,哪里话,那明天就麻烦你。“ “我想换家医院,去东方医院,那里的骨科比较好。”梅湘南看着安嘉和征求 意见。 “没问题。明天一早就我借辆车来,送你去东方医院。”安嘉睦答着话。可安 嘉和还是没有点头,他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却不明白症结在哪里。忽然,他看到 书架上书的放置变动了,便走进了书房。他手指点在书脊上,划过去,最后停在了 《骨折与自我恢复锻炼》上,可这本书又有什么问题呢?安嘉和实在想不出梅湘南 会跟他玩什么花样,或许梅湘南真的是疼,真的是希望去一个好的医院,找一个好 的医生。“好吧,就去东方医院。”安嘉和走出来后,同意了梅湘南的请求。 翌日一早,安嘉睦就驾了辆小车过来,安嘉和把梅湘南背到门外,再把轮椅推 进电梯里面,到了楼下。安嘉和和吴妈把梅湘南抬着放进小车里,安嘉睦把梅湘南 的轮椅放在车的后备箱里,安嘉和当着安嘉睦的面,对吴妈说,“你不许离开梅老 师一步。” 吴妈点点头。 ‘你就放心吧,有我在呢。“安嘉睦在一旁插话。 “是,是,我知道。‘安嘉和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递给了梅湘南,然后又关 照吴妈,”有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安嘉睦看着哥哥神神鬼鬼的样子,不解地摇着头,坐进了驾驶室。 梅湘南一语不发地看着窗外。 吴妈还在认真地听着安嘉和的吩咐。 安嘉和终于对吴妈把注意事项交代完毕,走到安嘉睦的身边,“我订的车马上 也到货了,以后你可要教教我。” “你买车了?”安嘉睦掉头看着哥哥。 “嗯。” “什么牌子?” “奥迪。” “我干一辈子警察也买不起车,还是做医生好啊。”安嘉睦打趣着。 “又没人逼你当警察。”安嘉和的手指在安嘉睦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安嘉睦笑笑说,“谁让我天生就喜欢抓贼呢?” 到了东方医院门口,梅湘南想把吴妈支开,就说自己饿了想吃几个包子,让吴 妈去买。吴妈说什么也不离开梅湘南,就只好让安嘉睦去排队买包子了。吴妈推着 梅湘南去挂号处挂号。到了挂号处,梅湘南突然发觉自己脖子上的围巾不见了。 “哎呀,我的围巾。”吴妈一看,围巾被风吹到门口了,就去拿。梅湘南连忙对挂 号处的窗口说着,“我叫张小雅,病历号965543。”吴妈捡回围巾,梅湘南已经挂 好号了。吴妈就把梅湘南推到走廊上去候诊。 候诊的人不多,马上就轮到梅湘南了,可吴妈像根木桩一般插在那里,一动不 动。护士伸出头来,喊了一声,“张小雅。”梅湘南紧张地看了看吴妈,吴妈毫无 表情地坐着,一副世界与她无关的模样。 “吴妈,你去看看嘉睦,他可能找不着我们了。” 吴妈很不情愿地站起身来,“梅老师,你别走啊。” “我能上哪里去?我这腿。”梅湘南指着自己的双腿笑笑。 等到吴妈找到安嘉睦过来时,发现梅湘南不见了,吴妈赶紧把诊室的门推开, 见梅湘南在,松了口气,就要进去。 “叫到你再进来!”医生朝吴妈训斥道。吴妈只好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梅湘南从诊室里出来时,脸色不太好。安嘉睦也没有多问,和吴妈两人把梅湘 南搬进小车内,等到小车发动时,梅湘南摇下车窗,把揉成一团的医生开的处方扔 了出去。 “嫂子,大夫说你的腿厉害吗!” 梅湘南双手捧着脸,没有回答安嘉睦的问话。 晚上安嘉和回到家里,先是问了吴妈,有没有其它情况发生。吴妈只是说梅湘 南把医生开的处方扔了,还有梅湘南让安嘉睦买包子。安嘉和又问梅湘南,梅湘南 告诉安嘉和,医生说她的腿伤得很重,至少要好几个月才能恢复。吃过饭,吴妈端 着水果到桌子上来,吴妈的腿碰在了梅湘南的腿上,梅湘南警觉地回避了一下,这 点动作没有逃得过安嘉和的眼睛,先是狐疑地看着梅湘南的腿,尔后吩咐吴妈,把 浴缸里的水放满,给梅湘南洗澡。 “昨天刚洗的澡。”吴妈低低嘟了一声。 “听你的还是听我的。”安嘉和沉下了脸。 吴妈把水放满了,过来关照了一声。安嘉和抱着梅湘南进了卫生间。就在梅湘 南的脚刚接触到浴缸时,安嘉和忽然地松了手,梅湘南一下子摔倒在浴缸里面,痛 苦地呻吟着。安嘉和心里踏实了许多,赶紧把梅湘南搀扶起来,“对不起,小南, 是我没有扶住。” 安嘉和安置好梅湘南后,走出了卫生间。 梅湘南坐在浴缸里用水浇着身于,一只手小心地抚摸着自己的腿。梅湘南抬起 头,看着墙上那块镜子里自己的身影,坚定地笑笑,那是与安嘉和结婚以来,从没 有过的自信。 只是晚上躺在安嘉和的身边,梅湘南怎么也睡不踏实。 梅湘南想起了还在福州的刘薇。 刘薇本来是想问马医生借个电话用一下,走到医生诊室时,听到马医生正在和 主任说话。主任叹息一声后,说道,“刘薇也太年轻了。”听到这句话,刘薇转过 身就回病房了。马医生听到动静,出来一看,是刘薇,就跟她进了病房。 “是不是快到尽头了?”刘薇凄惨地笑着问马医生。 马医生被问得沉默了,过了许久,才点了点头,“是的。” “谢谢你没有骗我,我还有几天时间处理些事情。” “你总是这么理智。”马医生找不到合适的话对刘薇说。 刘薇笑了,而泪水分明从眼睛里夺眶而出,湮没了灿烂的笑,她终于放声哭了 出来。 马医生把刘薇扶到床上,刘薇把手放在马医生的手中,马医生紧紧地握着刘薇 的手,“哭吧,刘薇,自你进来的第一天我就盼望你能哭出来,可你从来不哭。其 实你完全没有必要让别人夸赞你的勇敢,恐惧死亡不是丢脸的事。我见过很多人,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我这么多年来所见的最好的人。” 刘薇的头靠在马医生的肩膀上,然后不好意思地把自己的手从马医生的手里抽 出来,“马医生,我还有一个请求。” “说吧,只要我能办到。” “我想回家。” 马医生沉思了一会儿,握着刘薇的手,“好。” 回到家后,刘薇看着跟在自己身后,拎着大包小包的马医生,笑着说,“谢谢 你了,马医生。” 马医生反倒沉重起来了,“刘薇,别这么说,作为一个医生,我如果不能为你 做这样的事情,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这不是你的错,马医生,我已经很感激你这几个月来对我的照顾了。” 马医生笑笑,拿起一块抹布,擦着桌子上的灰尘。 这屋子里已经长时间没有人进来过了,都被灰尘侵占了。 刘薇坐了一会儿,到门外,打开信箱,拿出一叠信件,回来坐在马医生已经擦 干净的沙发里,一封一封地看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引起她的好奇,刘薇翻了一下, 信封的背后写着,“请拾到这封信的人把它投进信箱,谢谢。”刘薇把信拆开一看, 是梅湘南写来的。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于是我受到了惩罚,老天以最让人痛心疾首的 方式惩罚了我……希望不久以后我能站在你的面前和你说话。刘薇,我还是那个你 熟悉的、喜欢的小南!此时此刻,我很想和你坐在一起,随便说点什么。不知道这 是不是叫做想念……” 刘薇急急地把梅湘南的来信读完,打电话给梅湘南。电话通了,就是没有人接。 一次,两次,三次……刘薇连续给梅湘南打了数十次电话,还是没有人接。刘薇这 才想起前一阵在医院里和梅湘南通话,打了一半,电话断了。这以后,就再没有打 通过梅湘南家的电话。 马医生请了假陪着刘薇,他见刘薇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了,劝她还是回医院。刘 薇开着玩笑对马医生说,她不愿意死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还要插着数不清的管子。 刘薇坚持着站起来,要马医生陪她上街逛商场,马医生犹豫,刘薇轻松地笑着说, “自我出了大学门后,整天穿着职业女性的服装,灰的、黑的、蓝的。我一直想某 一天参加盛大的舞会,能穿一件红色的礼服。马医生,你陪我去买红色礼服吧,到 我走的那一天,就想穿着红色礼服。” 马医生只好陪着刘薇外出去买红色礼服。 跑了好几个商场,就是不见红色礼服,营业员说脱货好长时间了。马医生见刘 薇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了,劝刘薇还是不要买了,改天等身体缓一缓再出来找。 “再去一家,没有,那也是注定没有了。”刘薇坚持着还要找。 马医生陪着刘薇又走进了一家商场。 一件红色的礼服,在那排白色的礼服中间,格外耀眼。 刘薇的情绪看起来很激动,她对营业员说,“我能试试吗?” “当然可以。”营业员把红色礼服拿过来,让刘薇在试衣室里换上。 试衣室的门打开了,刘薇款款而出。 “好看吗?”刘薇兴奋地问马医生,她的脸上也出现了红光。 “美极了。”马医生的眼泪掉了下来。 刘薇朝马医生走过来,她的手伸给了马医生,就在马医生的手刚刚触到刘薇的 手时,刘薇倒了下去,马医生跑过去,把快要倒地的刘薇抱在了怀里。 “我……要……回……家!”刘薇努力地坚持着说完了这句话。 吴妈听到书房里有声音,警惕地从厨房里出来,见梅湘南只是拍着书上的灰尘, 又退了回去。梅湘南见吴妈一走,两只手又支撑在轮椅的扶手上,伸出双腿,让自 己的身体离开轮椅。她紧紧地咬着牙齿,额头上的汗渗了出来,可她毫不气馁地坚 持锻炼着。 站起来! 梅湘南鼓励着自己,梅湘南也听到母亲和哥哥的鼓励声,听到刘薇的鼓励声, 听到郑同的鼓励声,听到安嘉睦的鼓励声。那些关心和热爱她的人,都用关爱的目 光注视着她,热切地希冀梅湘南,早一天自如地跑在这片土地上。 安嘉和对家中的现状感到满意,至少觉得梅湘南不再像以前那样故意对抗他。 吴妈每天向他的例行汇报,也没有什么新的内容,总是说梅老师很安稳,坐着看看 书,连窗户前都不去了。 偏偏那天下午,妮娜拎了一包荔枝来了。 吴妈打开门,见是个自己不认识的人,就要关门。梅湘南在书房听到声音,出 来一看是妮娜独自来了,也觉得奇怪,连忙招呼妮娜进来坐。 “嘉睦没空,我就独自过来了。”妮娜坐下来后,看着梅湘南,“小南姐,嘉 睦都跟我说了……” “嘉睦跟你说什么了?”梅湘南一惊。 “谁都会摔跟头的,又不是你自己要的。” 梅湘南点点头。 “麻烦你洗一下。”妮娜拿出荔枝放在一边,对吴妈说,然后继续和梅湘南谈 话。可等妮娜和梅湘南谈了好长时间之后,荔枝仍在原来的地方,吴妈也还站在妮 娜的身边。妮娜脸就不好看了,但她还是有节制地说,“劳驾您去洗一下水果好吗?” “安医生说不让我离开梅老师一步,尤其是有陌生人在的时候。” “什么?”妮娜一下子站起身来,“你这人……” “妮娜,别发脾气,吴妈是怕我身体不方便,所以……”梅湘南劝解着。 “你有没有搞错,你是这里的主人,还是小南姐是这里的主人?”妮娜的脾气 上来了,也只有安嘉睦掏出枪才能吓住她,妮娜打断了梅湘南的话头,“我还没见 过这么嚣张的保姆呢!安医生,安医生怎么啦?这里是家,又不是看守所。”说着, 妮娜就推起梅湘南的轮椅,要出去。 “你想干什么?”吴妈拉住轮椅。 “我推小南姐出去散步,不行吗?” “不行,就是不行,安医生说不让小南出门。”吴妈也不示弱。 “妮娜,别闹了,听吴妈的,我本来也不想出门。”梅湘南拍拍妮娜的手。 “我倒不相信安医生,会这么对待小南姐,这样子把小南姐闷在家里,是不是 成心把小南姐闷成傻子?” 不管妮娜怎么说,吴妈就是抓住轮椅不放。 妮娜与吴妈正在对峙着,安嘉和回来了。吴妈像见了救星一样,赶紧告状。 “安医生,你可回来了,这位小姐一点不讲理,硬是要把梅老师推到外面去, 我怎么拦都拦不住……” “能这样和客人说话吗!”安嘉和大声斥责着吴妈。 吴妈顿时闭上了嘴,不满地在一旁生气。 “安医生,你家的保姆也太霸道了,这不是软禁小南姐吗!”妮娜还没有消气 呢。 “是我自己不愿意出去的。”梅湘南连忙打圆场。 安嘉和本来被妮娜问得尴尬在那里呢,梅湘南这么一说,让他放下心来。 “是啊,小南应该到楼下散散步的。长时间闷在家里会间出病来的。”安嘉和 关切地对梅湘南说,“让妮娜推你下楼散散步吧。” “别逼我,我这样子怎么见人?”梅湘南推着轮椅,进房间了。 安嘉和冲着梅湘南的背影摇着头,对妮娜说,“你看,她就是这么个脾气。” 安嘉和的心里委实高兴,自己终于驯服了梅湘南。 吃过晚饭,安嘉和和蔼地告诉梅湘南,他被厦门市的媒体评为厦门市十杰青年 之一,下周同事要来家里庆贺他。梅湘南向安嘉和表示了自己的祝贺。不过梅湘南 提议最好不要在家里,而到郊外旅游去,这样既不在家里糟蹋,又能让同事觉得有 品位。安嘉和觉得梅湘南这个提议好。 “不过我不会去的。”梅湘南说。 “你怎么能不去呢!” “我去了,太麻烦你。” “妮娜说得对,你应该到外面走走。” “我这样子怎么见人!” 安嘉和看看梅湘南的脸,想了想,走出卧室,冲着吴妈住的房间,说道,“吴 妈,明天开始,上午下午两次带梅老师到街上走走,一周之内,要让梅老师的脸色 红润起来。” “知道了。”吴妈不痛不痒地应了。 回到卧室,安嘉和又兴奋起来,“小南,明天我就可以去提车了。” “你早该有自己的小车了。”梅湘南附和着说。 “是啊,我们医院那么多人都有车,可他们哪一样能跟我安嘉和比?职务、技 术都不如我,凭什么他们能有自己的小车,我安嘉和就不能有自己的小车……” “嘉和,咱们不要和人家比。”梅湘南提醒着。 “对,对,你说得对。” 安嘉和满意地看着梅湘南,“我抱你上床休息吧。” “嗯。”梅湘南满足地点点头。 吴妈开始遵照着安嘉和的指示,每天上、下午两次,每次一个半小时,推着梅 湘南下楼,在附近的街上转悠。梅湘南看到一个商场外面的玻璃上贴着“代办飞机 火车票”的字样,就要吴妈把自己推过去,走到贴着字的地方,梅湘南默默记下了 代办处的电话号码:6688866 。第二天,吴妈还是把梅湘南推到那个商场附近转。 梅湘南提议到商场里面看看,吴妈没有反对。梅湘南看到柜台上有一只旅游保温箱, 就让营业员拿过来看看。 “多少钱!”梅湘南问营业员。 “一百五十六元。” “这么贵呀。” “这算便宜的呢,国外进口的还要贵。” 梅湘南转过脸去问吴妈,“吴妈,带钱了吗?” “钱带了,就是安医生关照不能乱花,我怕……”吴妈靠近梅湘南低声地说着。 她上次与妮娜争吵,反被安嘉和骂了一通,学乖了。 “推我到公用电话那边,打个电话给他,先问问。” “也好。” 吴妈把梅湘南推到公用电话那里,梅湘南掏出零钱给安嘉和打电话。安嘉和就 在诊室里,一听是梅湘南的声音,紧张起来。梅湘南赶紧说是想买一个保温箱,星 期天郊外旅游用的。安嘉和一听放心了,让吴妈听电话。安嘉和在电话里关照吴妈, 拿钱买保温箱,然后又让吴妈把电话给梅湘南。 “小南,今天下班后我去提车,可能要迟一点回家,你和吴妈先吃,别等我了, 知道吗?” “哎。”梅湘南对安嘉和说,“你给我带点防晕车的药回来……”梅湘南手按 在话筒上,转身对吴妈说,“吴妈,你去挑一只保温箱,多挑挑,安医生那人难说 话。” “梅老师你别走啊。”吴妈不太放心。 “我还要和安医生说话呢。”梅湘南指指手里的话筒。 其实安嘉和早就把电话挂断了。梅湘南见吴妈到了柜台旁边,迅速地拨着号码 6688866 。 没有人接电话。 挂断。 再拨。 还是没人接电话。 再挂断。 再拨。 终于有人接电话了。 等到吴妈拿着保温箱走过来时,梅湘南若无其事地坐在轮椅里面。 “回家吧,我累了。” “嗯。”吴妈背着保温箱,推着梅湘南离开商场,回家了。 安嘉睦上了十一楼,打开门,梅湘南和吴妈都不在家,他把托人给梅湘南买的 药放在桌子上,正准备走,刘六拎着一个纸袋来了。安嘉睦和刘六没见过面。 “这里是梅湘南家吗。” 安嘉睦点点头,“是的,请问您?” “我是她哥哥梅建刚的朋友。”刘六介绍说,“又找到些她哥哥的东西,我给 送来了。” “请坐,您请坐。” “您是梅湘南的爱人吗?”刘六问。 “不,梅湘南是我嫂子。”安嘉睦作了自我介绍。 “施工队马上要去江西了,收拾东西时,一个工人说梅建刚曾经有点东西扔在 他那里了,我就给送来,虽说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对建刚的家人来说,一定 很珍贵。” 安嘉睦接过刘六手里的袋子,里面是几本书,一条围巾和一盘没有盒子的录像 带。 录像带? 安嘉睦警觉了一下,马上心里有数了,叶斗的案子没有破,而哥哥现在只要一 看到录像带就神经质。 “我走了,还有事。”刘六告辞。 安嘉睦也不强留刘六,把他送到了门外。 安嘉睦还是把录像带塞进了放像机里面,前面是一段采访刘薇的录像,随即是 模糊的街景,安嘉睦饶有兴趣地看着,外面响起了声音。安嘉和他们回来了。安嘉 睦把放像机关了,收起纸袋,走过去开门。 “你来了。‘安嘉和的钥匙还没有转,门就开了,是弟弟在屋子里。 “托我朋友买了点药,给嫂子送过来。” “谢谢你,嘉睦,你先坐,我进去换件衣服。”梅湘南客气地说着,推着轮椅 进了房间。 “嫂子出门了?”安嘉睦看了眼卧室的门,问安嘉和。 “老是一个人闷在家里也不是事情,再说周末组织郊外游玩,你嫂子的心情好 了些,她昨天还买了个保温箱呢。” “应该让嫂子外出散散心。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伤心事了。”安嘉睦感叹了 一声。 “都是因为我。”安嘉和愧疚地低下头。 安嘉睦拍拍安嘉和的肩膀。“都会过去的,哥,只要你们生活得幸福。”忽然 他想起了刘六来的事,拎起放在沙发脚下的纸袋,“刚才梅建刚的一个好朋友,送 来一些他的遗物。” “在哪?快拿来。”安嘉和刹那间紧张起来。 安嘉睦把纸袋给了安嘉和,“我怕嫂子伤心,收了起来。” 安嘉睦发觉哥哥没有听他说话,而是拿起纸袋;急忙地翻找着什么东西,他不 觉皱了皱眉头。 梅湘南从卧室里出来了,吴妈跟在她的身后。 “吴妈,让洗衣店在这个周末前一定要洗好,我周末要穿。” 吴妈应了声,下楼去了。 安嘉睦的手机响了,一听,是守在叶斗家的小锣打过来的。安嘉睦生气地训斥 着小锣,不允许用叶斗家的电话。 “那案子还没有破?”梅湘南问。 “都几个月了,一点线索都没有。”安嘉睦有点沮丧。 “算了,嘉睦,一年全国发生那么多杀人案,有多少能侦破的!”安嘉和忽然 轻松起来,安慰着弟弟。 “话能不这么说,不管别的案子怎么样,我安嘉睦负责的案子,一定要有说法。” 安嘉睦不适应哥哥的玩笑。 “嘉睦。”梅湘南推着轮椅过来,把一盒化妆品递给安嘉睦,“我一直没用过, 现在更加用不着了,送给妮娜。” “送她于什么?”安嘉睦装着一脸不解。 “那女孩表面傻乎乎的,可人挺好的,别不当回事。” “嫂子,你说什么啊?” “好,别的不说,你把这给妮娜。人家那天来看我,就算我送她。” “那就等哪天再来,你自己送她吧。” “嘉睦,嫂子让你拿着就拿着。”安嘉和在一旁帮着梅湘南。 梅湘南把那盒化妆品塞在了安嘉睦的手中,‘周末晚上带妮娜一起来吃晚饭, 别忘了。“ “又为什么?” 梅湘南笑笑,看看安嘉和。 安嘉和也莫名其妙。 安嘉睦笑着说,“对了,我差点忘了,周末就是哥哥四十岁的生日。” 安嘉和这才反应过来了,感激地看着梅湘南。 梅湘南看看安嘉和,又笑笑,推着车去卧室了。 “嫂子真是个好人!”安嘉睦的手搭在哥哥的肩上,眼睛看着梅湘南的背影, 说。 安嘉和也动情地点点头,意味深长地感叹着,“是啊!”

点击春节| 搞定消费便宜签证方便的出国游

梅建刚这几天遇到了梅山监狱时的狱友刘六。刘六比梅建刚早出来一年多时间,出国游 组建了一家建筑公司,出国游做了老板,赚了不少钱,发了。刘六让梅建刚去他公司里面, 先干两个月,每月一千元,如果两个月后两人觉得合得来,刘六就让梅建刚当二老 板,专门负责工地上的事,刘六在外面跑交际。用刘六的话来说,犯人只是触犯了 政府的某项法律,并不是没有道德的,他和梅建刚在一起时,就觉得梅建刚不是一 个混混。 如今大学毕业生都难找一个像样的工作,何况是从监狱出来的呢? 梅建刚答应了刘六的邀请,只要是宪法允许的事,就于。 回到安嘉和家时,已是黄昏了,梅湘南和母亲正好要去楼下散步,安嘉和还没 有回来。梅建刚独自在家拿出一个旅行包,开始收拾着东西,他看到一张母亲与妹 妹的合影,就塞进自己的包里。收拾好了,梅建刚进厨房找了两包方便面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视机,把所有的频道换了一遍,没有好看的节目。梅建刚放下 手里的碗,在电视柜里面找录像带,找了几盒,都是学英语的。最后,总算找到一 盒录像带,盒子上没有写英文字母,梅建刚就把录像带塞进放像机里。打开一看, 电视画面上是刘薇接受采访的镜头。面对刘薇的侃侃而谈,梅建刚笑着,自言自语 道,“丫头,有出息了!”对刘薇的采访很快就结束了。电视画面上又是街景,接 着是一片雪花。梅建刚站起来,正准备取出录像带,电视上又出现清晰的图案画面 了。可这下,梅建刚却愣愣地站在那里。 画面上出现的是安嘉和恶狠狠地毒打梅湘南的镜头,也就两分钟,画面消失了。 梅建刚怀疑自己的眼睛,把录像带倒过去,再放,还是安嘉和毒打梅湘南的镜头。 梅建刚气愤得脸都变了形,紧紧地攥着拳头。 梅建刚听到钥匙在匙孔里转动,他瞬即把录像带退了出来,塞进了自己的旅行 包里。 “建刚来搭把手。‘安嘉和没有注意到梅建刚的脸色,招呼着他帮忙搬一个大 浴盆。 梅建刚走了过去,看到母亲和妹妹都跟在安嘉和的身后。 大家进屋后,安嘉和把购买的东西一件件放在婴儿室里面,满意地看看,转过 身来对梅建刚说,“怎么样?宝宝的房间不错吧。” 梅建刚没理会安嘉和。 安嘉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凭证,递给梅湘南。 “按你说的,我给刘薇汇去一万元,落款是你的名字。” 梅湘南看看手中的汇款凭证,对安嘉和说,“谢谢你。” “刘薇是你的好朋友,她现在得了重病,我们理应帮一把手,一番心意而已。” 安嘉和看着梅湘南说,“小南,别总是这么客气行吗?” “我是替刘薇谢你的,她若是能听到你刚才这番话,也会谢你的。” 安嘉和拍了一下梅湘南的肩膀,“等孩子出生之后,我陪你去看她。” 梅湘南对安嘉和的这番话,感激得直点头。 梅建刚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不言不语。 梅湘南注意到了哥哥的神色,关切地问,“哥,怎么了?找工作不顺利吗?” “不急,建刚,你刚回来,先歇着再说。”母亲也宽慰着儿子。 “建刚,我跟医生打好招呼了,明天你就去检查一下身体,先把病治好了再找 工作。”安嘉和热情高涨。 梅建刚犹豫了片刻,说,“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在一个建筑工地上给朋友帮忙, 今天就要过去。” “这就要走!”母亲感到意外。 “老板今晚还要和我做些交代。”梅建刚对母亲说,“妈,现在不是从前,我 随时可以回来看妈的。” “建刚,到了工地上,有人欺负你,让着点,别跟人家吵,千万不能再动手, 有什么苦,回来跟妈诉,啊。” 梅建刚点点头,“妈,我记住了。” “哥,这你带着,自己注意身体。”梅湘南拿了一包衣服递给梅建刚。 梅建刚看着梅湘南,“小南……哥到什么时候都会保护你的,啊。” “嗯。”梅湘南答应归答应,可总觉得哥哥说的话有点不着边际。 “建刚,我送你下楼。”安嘉和主动地走过来,帮梅建刚拎旅行包,梅建刚的 手却抓住旅行包没放。 “建刚,回头你把工地上的电话留给我,好让医生和你联系。”走进电梯,安 嘉和关切地说。 梅建刚没有吭声。 “建刚,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 “安嘉和,待会儿我要跟你说个事。” 梅建刚居然没有搭理他,这使安嘉和感到意外。 两人走出电梯,来到楼外,梅建刚停下来对安嘉和说,“我从监狱里出来,这 辈子也算活够本了。以后的日子活不活,都无所谓。安嘉和你给我听好,你若是有 什么对不住小南的,别怪我不客气。” “你这是什么意思?”安嘉和被梅建刚这一番话说得生起气来。 “什么意思你自己明白。” “那你会怎么不客气!”安嘉和阴着脸问。 “死是轻的。” “那你来啊!”安嘉和压低嗓子愤怒地看着梅建刚。 梅建刚鄙视地看看安嘉和,丢下一句,“你别急!”说完转身就走。 安嘉和仇恨地看着远去的梅建刚,鼻孔里发出一点轻蔑的声音,嘴里却说, “好你个梅湘南,居然把事情告诉你哥哥。” 安嘉和没有乘坐电梯,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十一楼家中。 正巧这时电话响了,安嘉和拿起电话,“请问您找谁!” 对方是个男的,说找梅湘南。安嘉和迟疑了一下,喊梅湘南过来听电话。梅湘 南接听电话时,发觉安嘉和的眼睛一直盯着她,使她浑身感觉不自在起来。一会儿, 梅湘南用手按住话筒,对安嘉和说,“是郑同,到厦门出差,想来我们家看看……” 安嘉和慢慢地笑了,“好啊,欢迎他来,在福州时人家给了你不少照顾,他都来厦 门了,咱们说什么也该尽尽地主之谊。” 见安嘉和这么说,梅湘南就把家庭地址告诉了郑同,并特地说明,她和她的丈 夫欢迎郑同的到来。 梅湘南放下电话后,忽然觉得家中的气氛不太对头,冷飕飕的。果然,安嘉和 阴沉着脸,在家里不自在地走动。直到过了半个小时之后,门铃响了。安嘉和这才 转过脸来看了看梅湘南,似乎坦然地走过去,打开了门。 “你好,郑同,欢迎你的到来。”安嘉和对郑同表现了出乎梅湘南意料的热情, “坐,坐。” “你好。”郑同握着安嘉和伸出来的手,然后对着梅湘南点头,“你好。” “你好,郑同。”梅湘南依旧有种不自在。 梅湘南的母亲从厨房里面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问,“谁来了?” 一见是郑同,她热情地走上前去,“是郑同志啊,快坐,快坐,你可是贵客。来, 先喝茶,刚泡上的,就是等你来呢。你坐,伯母再去做几个菜。” 郑同朝梅湘南的母亲鞠了一躬,“伯母,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话。”梅湘南的母亲假装责怪道,“小南在福州没少给你添麻烦,现在 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也该让伯母好好谢谢你啊。” 大家坐下,梅湘南要站起来去拿水果。 “你们聊,我去拿。”安嘉和按住了梅湘南的肩膀。 梅湘南和郑同相对地坐在沙发上。 “最近身体好吗?”郑同大大方方地问。 “挺好的。” 郑同拿出一包婴儿用品,递给梅湘南,“我也不知道买什么好。” “谢谢。”梅湘南接过郑同手中的东西。 安嘉和端着水果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梅湘南和郑同。 “来厦门采访?”梅湘南问。 “开会。” “哦。”梅湘南点点头。 “来,吃点水果,吃点水果。”安嘉和又是一副热情的脸送过来。放下水果盘 子后,安嘉和的一只手臂搂着梅湘南的肩膀,“我和小南总说,要找个机会好好谢 谢你。你这次在厦门呆多长时间?” “我明天上午就回福州了。”郑同自如地回答。 “这么快?”安嘉和觉得遗憾,“我本来以为你还要多呆几天的,和小南好好 聊聊。白天我总是上班,小南一个人在家挺闷的,小南,是不是?” 梅湘南皱起了眉头。 郑同看看安嘉和,笑笑。 郑同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梅湘南,“梅子,李姐和星星也走了。前几天 我接到他们的来信,这是星星给给你的。” 梅湘南拿过纸条,摊在桌子上看,安嘉和的眼睛也盯在纸条上。 “梅姨,我会写字了。星星。” “这孩子真懂事。”梅湘南收起纸条,说。 “穷人家孩子早当家啊。”郑同也随和地笑笑。 “小南,今天你吃钙片了没有?”安嘉和插进话来。 “还没。”梅湘南说。 安嘉和急忙站起身来,拿钙片、倒水,再送到梅湘南的面前,对郑同说,“你 们聊你们的。我这个老婆就像个孩子,什么都得有人照顾着。” 正在说话的梅湘南和郑同,尴尬地看看。 “我该走了。”郑同站起身来告别。 “怎么也得吃了饭再走。”安嘉和又是显示出一副让人无法拒绝的热情。 “不了,晚上还有个会。”郑同找了个理由。 “哦,有会?”安嘉和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似的,“那就不能耽搁了,开会要紧。 不过不能在这里吃顿饭,让我们觉得遗憾。” 梅湘南的母亲听见郑同要走,从厨房出来坚持要留郑同。郑同执意要走,也只 好让他走了。 “妈,小南,你们在家,我去送郑同。”安嘉和说着就把门带上了。 两人出门后,没再说话,相互之间似乎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氛,一直到了楼房 拐角处,安嘉和停了下来。郑同想,该是告别的地方了。安嘉和终于忍耐不住,冷 冷地对郑同说,“我不管梅湘南在福州时和你怎么样,只是希望你以后别再打扰她 了,她已经回到了我的身边,已经回家了。” 郑同没有想到安嘉和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颇觉意外,“对不起,我真的没 有意识到这是在打扰她。” “那好,我换种说法,你打扰我了。”安嘉和凶狠地眯起眼睛,“难道你和我 老婆在福州折腾了几个月还不够?” “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的妻子呢?”郑同看着安嘉和,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像是 踩上了一条蛇。 “我怎么看待老婆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瞎操心。你不觉得自己插进来是件 无聊的事吗?告诉你,郑同,别装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你不是无辜的受害者, 不过就到今天为止,若是再来骚扰,别怪我不客气。”安嘉和警告郑同。 郑同冷冷一笑,“我只是希望你别辜负了梅子对你的信任。” “我该怎么做,用不着你来教我。” 郑同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举手招呼了一辆出租车,上车走了。 等安嘉和上楼回家时,梅湘南和母亲已经吃过饭了。梅湘南的母亲又给安嘉和 重新热了一回菜,等安嘉和吃完之后,收拾了一下,说今天折腾了一天,累了,要 早点休息了,就走进了房间。 梅湘南看着悠闲自得的安嘉和,问道,“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回来?” “和郑同聊了会儿天。” “谈得怎么样?” 安嘉和转过身来,冷笑了一下,“还好,没有出人命。” 梅湘南不解地看着安嘉和,安嘉和的脸又开始变了形,他走到梅湘南身边,一 把抓住梅湘南的手臂,“你都跟梅建刚说了什么?” “没有啊,我什么都没有说。”梅湘南紧张起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安嘉和那 种令人害怕的暴力情绪,正弥漫着他全身的神经。 “说就说了,还赖!”安嘉和抓着梅湘南手臂的手开始用力,梅湘南咬着牙齿 坚持不吭声。 这时梅湘南的母亲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见安嘉和抓住梅湘南,关切地问,“怎 么了,小南!” “我给小南做做按摩,妈,没事。”安嘉和一脸温和的笑。 “哦。”梅湘南的母亲拿了件要找的东西,又回房间了。 梅湘南的脸上始终是被恐怖威胁着的表情。 “明天去医院检查。”安嘉和的手松开了,像是突然间明白了事理的人。 安嘉和把梅湘南带到自己所在的华侨医院妇科作了检查。医生说,胎儿特别大, 要梅湘南注意身体,千万不能跌倒,那会引起羊水破裂,早产。如果不能及时送达 医院,很容易引起胎儿窘迫,造成胎儿窒息。安嘉和像一个亲爱的丈夫,搀扶着梅 湘南在医院进出。等到全部检查完了,安嘉和把梅湘南送到医院外面,准备招手喊 车。梅湘南说,她想到附近的妇幼商场去转转,可能还有什么东西要买些,放在家 里,省得到生产后,再出来买,手忙脚乱的。安嘉和千关照万叮咛,让梅湘南走路 注意两旁的车,回家后打个电话来医院,说一声。安嘉和站在医院门口,一直到看 不见梅湘南的身影,才微笑着走回自己的诊室。 梅湘南走进妇幼商场,营业员热心地向她推荐着各种各样的婴儿产品。梅湘南 也就一样样看着。 “梅子。” 有人喊她。 梅湘南转身一看,郑同正站在她的身后呢。 “你……不是回福州了吗?”梅湘南惊讶地问。 “我在等你。”郑同和蔼地说。 “你找我还有事吗?” “我昨天走后,你丈夫没有为难你吧?” 梅湘南愣了愣,马上笑着回答,“没有。” “我想和你谈谈。” “郑同,我真的很感激你在福州对我的关心照顾,可我真的不愿意引起误会, 希望你能理解。” “你真的生活得很快乐?” 梅湘南没有直接回答,想了想,终于找到了措辞,“我丈夫很关心我…” “只怕那种关心像枷锁一样,让你感到恐惧。” “郑同,你这样说,我真的要回家了。”梅湘南生气了。 “别难为自己,我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梅湘南警觉地看着郑同。 “你的遭遇早就对我全部说过了。” “你究竟是谁?”梅湘南像是不认识郑同一般。 “假如我就是晓凡呢?” 梅湘南傻了。 梅湘南随着郑同来到了一家茶室里面,郑同推心置腹地和梅湘南谈着她目前的 处境和可能出现的问题。梅湘南就是不开口说话。当她觉得郑同的话已经讲完了, 就站起来说,“我真的要回家了,我现在不想惹麻烦。” “我知道无论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听。”郑同也站了起来,“我已经从报 社辞职了,我留个电话号码给你,以后和我联系。” 郑同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快速地写了电话号码,递给梅湘南。 梅湘南拿过来一看,“你在上海?” “我在筹办一个机构,以反对家庭暴力为宗旨。” 梅湘南把写着电话号码的纸还给了郑同。 郑同疑惑地接过来。 “我已经背下了号码。” “我能送送你吗?”郑同跟在梅湘南的身后。 “不,不用。”梅湘南没有回头,走出了茶室。 回到家,梅湘南的母亲说,安嘉和打了三次电话来问,说梅湘南早该到家了, 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梅湘南打了个电话,给安嘉和,说自己在商场里面转转,忘 记了时间。安嘉和在电话里发着火说,“难道你不知道一个人在街上是危险的吗?” 梅湘南咬了咬牙说,“这个……我太知道了。” 晚上回家后,安嘉和又向梅湘南道歉,说自己是真担心梅湘南,这天又热,万 一被人被车挤一下,或者撞了,怎么办?前几天晚上他还做了一个梦,梦见梅湘南 一个人在街上被车撞倒在地,给吓醒了。 面对安嘉和一脸的真诚,梅湘南还能说什么呢? “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即使提前生了,我们赶到医院还是来得及的。可我心 里总是不踏实,可能每个快当爸爸的人,都是这样的感觉吧。” “亏你还是医生呢。”梅湘南的情绪好多了。 “累不累?”安嘉和的手放在梅湘南的肚子上摸摸。 “不累。”梅湘南把自己的手放在安嘉和的手上。 “我们去嘉睦那里一趟,把他的衣服送过去,顺便散散步,医生说多散步,对 生孩子有好处。” 梅湘南看着安嘉和,点点头。 两人收拾了一下安嘉睦扔在这里洗的衣服,装在包里,安嘉和拎着。 “妈,我和小南去我弟弟那里一趟。”安嘉和另一只手搀扶着梅湘南。 “晚上少出去。”梅湘南的母亲关照着。 “妈,我也想散散步,嘉和在身边,没事。” 梅湘南的母亲很少看到女儿近来有这么高兴,点了点头。不过,她还是不放心 地对着走出门的女儿女婿说,“早点回来。” 安嘉睦正在连夜突击审问嫌疑犯,刑警队的人让安嘉和与梅湘南等一会儿。安 嘉和就坐在刑警队办公室里安嘉睦的位置上,他看到弟弟台上的卷宗,随手一翻, 是有关叶斗谋杀案的。安嘉和的心突突地跳着,卷宗里面贴着现场的许多照片,安 嘉和迅速地翻看着,忽然他的脸发白了。这是一张冰箱的照片,冰箱后面有一个血 手印,旁边注明:O 型血。 新线索。 安嘉和的脑子里闪出那天在叶斗家听到外面有女人喊叶斗的声音时,自己就是 躲在冰箱后面的,他的手也搭在了冰箱上。 安嘉和倒吸了一口凉气。 “哥,你来了,帮个忙。”安嘉睦推门进来,他没有注意到安嘉和脸部的表情, “充充数,让证人辨认一下。” “不行,不行。”安嘉和连连拒绝。 “辨认嫌疑犯,人数不够。”安嘉睦拉着哥哥的手臂,“帮个忙吧,一会儿就 好。”安嘉睦对坐在一旁看报纸的梅湘南说,“嫂子,你先坐一会儿啊。” “没事的,一会儿就好。”另外一个刑警边说边换着便衣。 梅湘南放下手里的报纸,好奇地说,“嘉睦,我也在旁边看看,好吗?” 安嘉和的表情复杂起来,他瞥了一眼坐在另一个房间里的证人,觉得眼熟。安 嘉和迅速地翻动着记忆,想起来了,就是那天自己从叶斗家下来,在楼下搬面粉的 老头。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今天我什么地方不能去,偏偏要来刑警队呢?安嘉和也 不知道自己是主动走进辨认室的,还是被安嘉睦拽进去的。 果然,那个老头,先把站在那里的一排人看了一遍后,眼睛盯着安嘉和。 “没有吗?”安嘉睦在一旁问。 “好像没有。”老头的眼睛还是盯着安嘉和。 “真的有没有?” “都都都像,又都都都不不像。”老头急得结巴了。 安嘉睦看着满头是汗的安嘉和,问,“哥,你没事吧?” “紧张,就是紧张,一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真的成了杀人犯了。‘安嘉和强装 着笑容,打趣着。 安嘉睦正要和安嘉和说话,手机响了,是妮娜打来的,说她又有新线索了。安 嘉睦耐心地听着妮娜在电话里那没完没了的解释。而安嘉和也只能站在一旁,等弟 弟通话结束。 安嘉和要离开刑警队办公室时,发觉梅湘南不在了,他慌忙走出,看见那个证 人老头正和梅湘南站在门外说着话呢。安嘉和想起刚才站在辨认室里的一幕,顿时 紧张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燃后,在走廊里来回地走着。 见老头离开了,安嘉和才从走廊里出来。 梅湘南闻到安嘉和身上强烈的香烟气味,便说,“嘉和,你怎么抽烟了?” 安嘉和阴沉着脸朝前走,走出刑警队的院子,来到街道上,“你知道那个男人 是什么人?说起来没完没了,我以前跟你说的话是放屁啊!” ‘你怎么这么说话!“梅湘南也生气了,”我刚听说叶斗被谋杀了,我认识那 个人,他帮助过我,我能不关心吗?“ 梅湘南的回答恼怒了安嘉和,“我跟你说过一千遍了,不要和陌生男人说话, 你怎么就喜欢多事?是不是你遇到陌生男人不说话,就觉得难受?” 梅湘南看着安嘉和,痛苦地摇摇头,“叶斗帮助过我,可人家被杀了,我问几 句都不行吗?” “别说得那么高尚,帮助帮助,他究竟帮助了你什么?他帮助你离婚,帮助你 如何背叛自己的丈夫,帮助你怎样逃跑!” 梅湘南愣住了,“你认识叶斗?” “他是混蛋,该死。” “你知道叶斗帮助我离开你,帮助我离婚?” “你给我住口,你管得着吗?” 梅湘南走近安嘉和,“你为什么这么紧张,你害怕什么?” 安嘉和上来就是一拳,重重地打在梅湘南的脸上。 “你” “你他妈的贱。‘安嘉和骂着,又是一拳。 梅湘南忽然发觉了什么似的,双手护着肚子,掉头就跑。 “你他妈的还敢跑,上次能跑到福州去找个男人,这次看你往哪里跑。”安嘉 和紧追上去,一把扯住梅湘南的头发,拼命地扇着耳光,使劲地晃动着梅湘南的身 体,“看你还跑?你说,还跑不跑?” “求求你,别打了,别打了。”梅湘南哀求着。 安嘉和已经疯了,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了,抬脚端着梅湘南的腰。梅湘南摔了下 去,安嘉和还不住手,上前用脚踩着梅湘南的脖子,“跑啊,你他妈的倒是跑啊?” 几个行人走过来,安嘉和抬起仇恨的目光,怒斥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打老婆吗? 滚!”行人看见安嘉和眼睛中凶狠的目光,吓得转身就走。 安嘉和拍拍手,唾了一下躺在地上的梅湘南,满足地掉头走了。 走着走着,安嘉和停了下来,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转身朝梅湘南跑了 过去,跪在梅湘南的身边,“小南,小南,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过了一会儿梅湘南才睁开眼睛,绝望地说着,“快,快,送我去医院。” 安嘉和伸手去一摸,梅湘南的下身都是血。他一把抱起地上的梅湘南,站在街 道当中,对着迎面来的出租车,大声地哭喊着,“出租车!” 出租车以最快的速度载着梅湘南,送到附近的友谊医院。 梅湘南还是晕了过去。 值夜班的医生见有急诊,立即投入了抢救。 安嘉和焦急地在手术室外等待着,他不时地扇着自己的耳光,泪水一串串流下 来。梅湘南在手术室里抢救了五个小时,安嘉和站在走廊里面流了五个小时的眼泪, 他不停地诅咒自己不是人,是畜牧。 做完手术后,梅湘南被送进特护病房,安嘉和一直陪伴着梅湘南,没敢合上一 次眼睛。他的内心承受着折磨,他悔恨已经造成了不能补救的后果了。安嘉和害怕 长夜消失,害怕黎明来临。如果时间一直在黑夜中运动,那么,安嘉和就可以不去 面对到了白天所需要面对的一切了。 梅湘南直到黎明到来的那一刻,才睁开了虚弱的眼睛。 梅湘南望着洁白的病房,望着坐在床头的医生,她本能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 肚子,“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你冷静一点。”医生抓住梅湘南的双手。 “医生,我的孩子在哪里?” 医生沉痛地摇摇头,“对不起,孩子……没有保住。” “你骗我,是不是?医生,你说你是骗我,你是骗我!” 医生看着梅湘南,再看看站在角落里的安嘉和,闭上了眼睛。 “不!不!……”梅湘南绝望地喊着。 医生低下头来,抚摸着梅湘南的头,安慰道,“你不能太激动,你的腿骨严重 粉碎性骨折,刚打上石膏,不能乱动。” 安嘉和慢慢地走到梅湘南的床前,伏在床上,伤心地哭着。 特护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梅建刚搀扶着母亲走了进来。 “小南,你这是怎么了啊?”母亲扑到梅湘南的身边,泪眼汪汪地抚摸着女儿 的脸。 梅湘南只是哭着。 “孩子呢?”梅湘南的母亲看着伏在床前的安嘉和,疑惑地问。 “妈……”梅湘南伸手拽住母亲的手,连连摇着头。 梅湘南的母亲双手只会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梅建刚看着妹妹,然后逼视着安嘉和,“你是不是又打我妹妹了?” 梅湘南的母亲忽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情,朝安嘉和撞过去,“我这条老命不要 了,你还我外孙。”安嘉和站起来赶紧扶住梅湘南的母亲,“妈……” “你给我闭嘴!”老人敌视着安嘉和。 梅建刚看着头上裹着纱布的妹妹,伤心地摇摇头,一步一步地走近安嘉和,一 把拽住安嘉和的衣领,向病房外拖去。 “建刚,建刚,你放开我,你听我说,听我说啊。”安嘉和求饶着。 “啪”的一声,梅建刚朝安嘉和的脸上扇去。 “你放开我。” “啪!”又是一记耳光。 医院的医生伸出头来,看着梅建刚打安嘉和,却没有人上来劝阻。 “你……” 梅建刚哪里能容安嘉和说什么,一脚把安嘉和端翻在地;安嘉和刚想爬起来, 梅建刚上前又是一脚,安嘉和被踢得撞在墙上,双手护着脑袋。梅建刚跨上前,又 是一脚…… “你忘记是谁把你弄出来的,你再打,我就把你再送进去。”安嘉和的嘴又硬 了起来。 梅建刚一把抓住安嘉和的衣服,把他拎了起来,说,“我告诉你安嘉和,为了 小南,我不在乎进去,我也不怕杀头,今天我打的就是你,你别以为自己做了事情 没有人知道,我明天就把录像带送到公安局去。”说着,又是一拳。 被打倒在地上的安嘉和忘记了疼痛,惊恐万状地看着梅建刚,“你、你看过录 像带了?” 安嘉和填写好住院手术,把圆珠笔的笔尖狠狠地戳进自己的手掌里面,脸上一 副狰狞。他走出护士值班室,身子靠在墙上,把手伸到嘴边,吮吸着手上的血,他 的眼睛盯着梅湘南住的病房,然后下了决心,走了过去。 安嘉和推开门,见梅湘南的眼睛盯着窗外,就在他靠近病床时,梅湘南转过脸 来,那仇视的目光止住了安嘉和的脚步。安嘉和回避着梅湘南的目光,间,“要喝 水吗!” 梅湘南伸出手来,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跑了进来。 “什么事?” 梅湘南看了看安嘉和,坚决地说着,“轰他出去。” 护士示意安嘉和出去,安嘉和无奈地走出病房,伤心地坐在走廊的凳子上。看 着护士进出梅湘南的病房,他真的想走进去,为梅湘南做点什么。但一直到晚上, 梅湘南都不愿意见安嘉和。坐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面,看着黑夜吞噬着一切,安嘉和 心中产生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恐惧。 安嘉睦打电话来了,安嘉和迟疑了一下,只好打开手机,说了声“我在友谊医 院”,就关了电话。二十多分钟后,安嘉睦急匆匆地跑进了友谊医院的病区走廊, 见安嘉和独自沮丧地坐在走廊里面,就觉得事情不妙。 “哥,嫂子呢?” 安嘉和抬起头,朝病房看了看。 安嘉睦推开病房门,看到的是一双敌视的眼睛。 梅湘南看到推门进来的人是安嘉睦,把头转了过去。 “嫂子。” “别喊我。”梅湘南冷冷地打断安嘉睦的话。 安嘉睦看着梅湘南头上的伤和绑着石膏的腿,“嫂子,你这是怎么了?” 梅湘南转过脸来,仇恨地说,“问安嘉和去。” 安嘉睦愣住了,他的脑子里闪出的是安嘉和在他面前发誓的声音,他不敢相信 这一切都是他亲爱的哥哥造成的,“他又……” 眼泪从梅湘南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安嘉睦忽然注视着梅湘南的肚子,“孩子呢?” “你出去,你出去啊!我不是你的嫂子……”梅湘南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声,它撞击着安嘉睦的心。 安嘉睦愣愣地站在那里,他的牙齿渐渐地咬紧,他的眉头上凝聚了怒火,他的 双手握紧了拳头。安嘉睦像个机器人一般,转动着魁梧的身躯,一步一顿地走出了 病房。 “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安嘉和看到弟弟那副模样,站起身来连连朝后 退缩着。 安嘉睦伸出手去,抓住安嘉和的衣领,把他提起来,顶在走廊的墙上。 “你说啊!你不是敢做吗?为什么不说?” 安嘉和拼命地掰着安嘉睦的手,“你放手,你放手啊,你以为你是谁?敢这样 对我?我对她干什么事那是我的事,她是我的老婆,还轮不到你插嘴。” 安嘉睦的手还是一动不动地把安嘉和抵在墙上。 “不要在这里喧哗。”一位护士走出来,制止了一下,又回去了。 安嘉睦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安嘉睦放下安嘉和,“你是个混蛋!”他 伸手到口袋里摸手机。安嘉和整了整衣领,嘲笑着安嘉睦,“你算什么?你很心疼 她吗?”突然,安嘉和大声朝安嘉睦喊着,“有老子在一天,还轮不着你呢?你以 为我不知道你们两那点偷偷摸摸的勾当?别以为我的眼睛是瞎的!” 安嘉睦浑身的血凝固了,像看着一个怪物一样,看着安嘉和,“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 安嘉和冷冷笑着,“我已经忍耐了很久很久了。你们两,你关心我,我爱护你, 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我不是傻瓜,我只是忍着。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现在反 倒来教训我,她是活该啊!” “我真的没有想到自己有这么一个无耻的哥哥。”安嘉睦再也忍不住了,“我 真后悔当初劝嫂子回到你的身边,她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比在你身边好。我也明白 了,当初张小雅为什么要离开你了。” “你给老子住口。”安嘉和像是突然遭受了刺激,跳了起来。 “你打过张小雅!”安嘉睦肯定地说着。 “她贱,活该挨打!” 安嘉睦一把捏着安嘉和的嘴,一字一句地说,“不准你侮辱她!”安嘉睦竭力 控制着愤怒的情绪,逼视着安嘉和,“你给我说说为什么要打梅湘南,难道她也对 不起你?” “我们的事,你少管。”安嘉和边说边退。 安嘉睦又是一把抓住安嘉和的衣服,“告诉你,从今往后,只要我还活着,你 就不准打一下梅湘南!”安嘉睦把安嘉和重重地推倒在地。 安嘉睦这一声怒吼,把安嘉和吓得倒在地上不敢爬起来。躺在病房里的梅湘南 一直在听着安家兄弟俩在走廊里吵架,她把头蒙在盖着的被单里面,痛哭不止……

梅湘南正对着早晨福州街头的玻璃窗照着自己。 一副邋遢。 想想自己从医院里出来时,点击春节搞定消费便宜正好遇到安嘉和在找她。梅湘南只好穿上一件护士 服,点击春节搞定消费便宜弯下腰来,假装系鞋带,当安嘉和从她身边走过去时,梅湘南的心都快跳出嗓 门了。 当天没有买到来福州的长途车票,差点被一个人贩子给拐了。若不是警察正在 围捕那个女的人贩子,梅湘南现在恐怕不知道被拐进哪个山沟,卖给哪家做媳妇了。 虽说侥幸躲过一劫,身上的包到底还是被偷了,里面有随身带的钱和身份证等东西。 不管怎么说,梅湘南还是如愿地来到了福州,待会儿只要找到刘薇,问题就解 决了。 想到这里,梅湘南的脸上多少现出了逃离虎口、劫后余生的笑容,什么都会好 起来的,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 梅湘南按照刘薇电话里告诉的地址,找到了她居住的地方,上前敲门。敲了一 会儿,屋子没有反应,倒是把隔壁一位警惕性很高的老太婆敲了出来。 “找谁?” “大妈,我找刘薇。” “叫什么我不知道,不过隔壁确是住了个三十岁左右、长得挺漂亮的女人。” 老太婆看见梅湘南一副邋遢相,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梅湘南知道老太婆在注视她,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便问, “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病了,住在医院。” 梅湘南一愣,“什么病?哪家医院?” “什么病我说不上来。”老太婆皱皱眉头,想了想说道,“好像是住在什么附 属二院,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 梅湘南找到福州医科大学的附属二院外科病房,住院的患者名单上有刘薇。梅 湘南按照值班护士的指引,来到ICU 病房外面,隔着窗玻璃朝里面瞧着。值班医生 抬起头,正和梅湘南的目光相遇,便走出来对她说,“这里不能随便进来。”梅湘 南看到医生,赶紧解释说,“我是从厦门来的,看我的朋友刘薇。”医生考虑了一 会儿,示意梅湘南跟他进去。 梅湘南看到刘薇在病床上的模样,傻了。 刘薇浑身上下插了许多管子。 医生告诉梅湘南,她的朋友肝部有个肿瘤,现在正昏睡着,至于是良性还是恶 性,要等做了切片之后才能确定,让梅湘南五天之后再来。梅湘南走出病房后,并 没有立即离开,她站在病房外的玻璃前,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刘薇。她已经把自己这 些天经历的苦难全部忘了,一心一意地在为刘薇祈祷。 当梅湘南走出医院时,福州也被黑夜笼罩了。虽然街灯把黑暗暂时驱赶到一旁, 但并不能证明没有黑暗。那些黑暗正像怪物躲在角落里,窥视着所有人的动静,时 刻企图吞噬着什么。 “大姐,交个朋友好吗?” 一个男人在梅湘南的身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梅湘南回过头来一看,紧张而无序地摇着头。 男人一步步逼近梅湘南。 梅湘南转身又跑进医院,正好撞在一名朝外走的男医生身上。 “对不起!”梅湘南惊魂未定地道了个歉。 男医生笑了笑,走开了。 梅湘南又回到ICU 病房,站在外面,透过玻璃,观察昏睡中的刘薇。看着看着, 疲惫的梅湘南再也坚持不住了,她就地坐了下来,两条手臂本能地抱在胸前,睡着 了。 “喂喂喂,醒醒。” 一个男人手推着梅湘南,把她喊醒。 梅湘南揉揉眼睛,不安地看着面前站着的高大男人。 “一小时多少钱?”男人问道。 “什么……” “一小时八元钱怎么样?就三床的女的,帮我看到天亮。”男人指了指紧靠着 ICU 病房的另一个病房,说。 梅湘南舒了口气,点点头。 等到三床上那位男的回来,梅湘南已经足足侍候了病人八个小时。男人打了个 哈欠,从口袋里掏给梅湘南五十元钱,“别找了。” 梅湘南拿着来福州挣到的第一笔钱,离开了病房,又来到ICU 病房的玻璃窗前。 她看了一会儿继续昏睡的刘薇,无奈地走了。 她得先找份活干,立下脚来。 跑了半天,梅湘南在一家叫做“欣欣”的饭庄找到了一份服务员的活。 欣欣饭庄的老板是女的,大家都喊她“阿庆嫂”。 梅湘南没有向阿庆嫂透露自己的情况,只是胡编了一番经历。阿庆嫂看梅湘南 人老实,相貌也不赖,也就对梅湘南特别好,亲自动手给梅湘南安排了住宿,还拿 出自己以前穿过的衣服给梅湘南,说现在自己长胖了,成了啤酒桶,再也穿不上那 些衣服了。梅湘南感激地收下了阿庆嫂送的衣服和其他一些妇女用品。 梅湘南把自己清洗了一下,出来对阿庆嫂说,明天上午自己要去附属医院看一 个病人。阿庆嫂告诉梅湘南,第一次她可以答应,但以后要外出,必须在休息时间, 上班不允许请假。 安嘉睦在电视台保安人员的陪同下,找到了正在录节目的小张。 “找我有出什么事?”小张一看到穿着警服的安嘉睦,疑惑地问。 “是关于叶斗。”保安解释说。 小张顿时伤感起来,“哦。” “听说你也是刚出外景回来,刚刚知道叶斗的事?”安嘉睦看着小张。 “嗯。” “你以前经常和叶斗出外景?” “有好几次。” “叶斗是怎么样一个人?” 说话间,三人走进小会议室,保安给安嘉睦和小张倒了水。 “怎么说呢?”小张仰起头,努力不让自己的悲伤流露出来,“他这个人挺复 杂的。我们是一起分到电视台的,都三年了,他在台里面几乎没有朋友,满脑子都 是怪怪的念头。平时大家也不和他往来,说他太傲。” 安嘉睦把小张的话记录下来,然后停下笔说:“那你和叶斗的关系一定不错。” “也许因为我们臭味相投吧。”小张笑笑,“我俩老是一起玩牌。叶斗身上总 是没钱,不过挺仗义的。一次我们去西藏,街上有人玩骰子,我把身上的钱玩没了, 叶斗跑回旅馆取了钱回来给付了,没想到折腾出了肺炎,第二天就住医院了。” “叶斗爱赌钱?” “有时候输得没钱吃饭。” “他常和什么人赌?” “最近一阶段我不清楚,以前是和大西门一家小酒店的老板赌,那位老板很鬼, 我俩都劝自己不要再赌了,到后来还是忍不住。”小张自嘲地笑笑。 “哪个老板叫什么!” “林得胜。” “那小酒店叫什么?” “招你来酒家。” “具体位置?” “小西门76号。” “谢谢你的合作。”安嘉睦站起来对小张表示了感谢,并伸手相握。 “其实叶斗是个有责任心的电视人,唯一的毛病就是爱赌。”只要提到叶斗, 小张就无法抑制自己的伤感。 “凶手总会抓到的。”安嘉睦拍拍小张的肩膀。 安嘉睦刚跨出电视台的大门,小锣迎面跑了过来,“睦哥,有线索啦?” “上车,去小西门76号,找林得胜。叶斗以前一直和他在一起赌博,或许林得 胜能知道些情况。” 两人驾着警车,往小西门方向去。 一路上,安嘉睦的脑子里不时地闪回着梅湘南和张小雅的影子。他实在弄不明 白,哥哥每次总是能找到好女人,每次又留不住好女人,张小雅出车祸死了,梅湘 南也是出车祸死了。他为哥哥感到难受,也为自己前后的两个嫂子感到悲伤。人啊, 人!难道真的是好人不长寿,坏人活千年? “睦哥,想什么呢!”小锣看了一眼反光镜中的安嘉睦。 安嘉睦叹了一口气,“想我嫂子。” 小锣不作声了,他知道安嘉睦对哥哥对嫂子的那份感情。 “睦哥,到了。”小锣把汽车停在小西门胡同口。 安嘉睦下了车,关照小锣,“你先在车边候着,以防万一。”安嘉睦瞧着胡同 两旁的门牌号码。这里地处城郊结合部,人员杂乱。正当安嘉睦侧着身子看门牌时, 眼睛的余光中忽然有个人影一闪,就消失了。安嘉睦掉转脸一看,一个中年男人正 飞快地向前跑。“小锣!”安嘉睦朝站在车前观望的小锣喊了一声,便快速地追着 前面逃跑的中年男人。凭一个职业警察的直觉,安嘉睦肯定前面逃跑的人就是林得 胜。胡同里面的人看到一位警察在追赶人,纷纷让开路,站在原地,伸长了脖子看 着。刹那间,所有的杂音都被扼住了,只有一逃一追的脚步声。安嘉睦看见前面一 堵矮墙,挡住了去路。妈的,这墙若是再高一些该多好!林得胜一个箭步,冲到矮 墙前,身体向上一纵,双手就搭住了墙头。哪知道天不作美,一滑,人掉了下来。 林得胜再次一纵,安嘉睦却已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呵斥道,“林得胜,你回过头来看 看!” 林得胜被这呵斥声惊得背部发麻,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一瞧:“哎呀我的妈呀! 那不是枪吗?” 安嘉睦站在那里,举枪瞄准着林得胜。 妈的,我就赌你不敢开枪。林得胜脑子里这么想,身子没有闲,又一纵,还真 的爬到矮墙上了。“拜拜了您呐!”林得胜得意地看了身后警察一眼,警察非但没 有向他开枪,反而把枪收起来,掉转身子,像要离开的样子。林得胜笑了:“警察, 菜鸟!”可林得胜的得意还没有完全展开,就觉得自己的后脑上被一个坚硬的东西 顶着,那个坚硬的东西像是粘在了他的脑袋上,随着他的脑袋转动,并一直转动到 他的额头。 “我的妈呀!” 是枪口顶在脑门上,一个警察正冲着他笑呢。 林得胜的双手再也扒不住矮墙了,摔了下去,还没倒地呢,又被人拎了起来。 林得胜怀疑地看着矮墙,骂了一声,说,“平时怎么一跳就过去了呢?” 安嘉睦让林得胜双手搭在墙壁上,双腿分开作例行检查,小锣也从矮墙上跳了 下来。安嘉睦意外地从林得胜身上搜到了一支手枪。没等安嘉睦开口,林得胜就阴 阴地说,“枪里没子弹了,要不老子不会跑。”安嘉睦一把拧过林得胜的脖子,小 锣在抓林得胜手腕的同时,将他铐上了。 林得胜怎么也不相信,自己曾经无数次从矮墙上一跃而过,今天却栽在了这里。 林得胜被带到刑警队的预审室里,面对警察的审讯,显得若无其事一般。他还 向安嘉睦要了支香烟,点燃后猛吸了一口。 “你们别问了,我不会说的。反正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我就不说,还能省 点精力呢。” “小锣,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安嘉睦看了林得胜一眼。 林得胜晃荡了一下戴着手铐的双手,“哥们,别忙了。” 安嘉睦出去只一小会儿,又进来了,“小锣,先把他押上,明天再说。” “哥们,不能超过二十四小时。” “凭你身上的枪,就能判你。”小锣没好气地在林得胜脑门上拍了一下。 “侵犯人权。”林得胜趁机喊,不过,马上就弯下身子不喊了。只听安嘉睦向 林得胜道歉着,“对不起,没小心,膝盖碰到你了。” 林得胜斜着眼睛瞥着安嘉睦,“哥们,损呐,出阴招。” 把林得胜关在羁押室之后,小锣问安嘉睦怎么办?安嘉睦将搜查令扬了扬, “去小西门76号。” “小梅,你怀孕了怎么不告诉我?”阿庆嫂把梅湘南喊到一边,“你挺着个大 肚子端盘子,不是让人骂我吗?” “阿庆嫂,我…… “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一般的打工妹。大姐也是明白人,一个女人挺着大肚子 出来,心里肯定有不一般的事。”阿庆嫂拉着梅湘南的手,“究竟是什么事情,大 姐我不间。可你也得自己照顾好自己。” “阿庆嫂,你收留我这么多天,我很感激了,我今天就走。”梅湘南理亏似的 低下了头。 “谁让你走了?”阿庆嫂把梅湘南带回宿舍,“你坐下。有时候,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只要你不嫌弃,暂时就在这里住下。” 一句关怀的话,把梅湘南的眼圈说红了,“大姐,谢谢你。” “歇着,别乱跑。” 阿庆嫂出去了,梅湘南看着阿庆嫂的背影,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笑了。 第二天上午,梅湘南穿着阿庆嫂送给她的白色短风衣,怀里抱着一捧鲜花,来 到了附属二院,她边走边瞧,正好看到前两次来时遇到的马医生。 “您好,马医生。” “来了?”马医生职业性地点点头。 “刘薇醒了吗?” “你可以去看她了。” “确诊了吗?” 马医生看了梅湘南一眼,毫无表情地说,“肝癌,晚期。” 梅湘南的眼前一阵金星乱蹿,呆了半晌,问,“刘薇知道吗?” 马医生再次毫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看看梅湘南,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梅湘南坐在马医生的诊室里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梅湘南擦干了眼泪,调整 一下情绪,向病房走去。 刘薇听到门响,看见梅湘南站在门口,她惊呆了。 “小南,是你?!” “别下床。”梅湘南放下手里的鲜花,赶紧跑过来,阻止了已经掀开被子准备 下床的刘薇。 “别大惊小怪好不好,小毛病,好修。”刘薇一脸轻松的样子,“你怎么到福 州来了?” “出差。” “那就意味着,你又工作了?” “嗯。” “好,妇女又走上了自我解放的道路。” “可能是我坚决要离婚,把他吓住了。” 刘薇的手搭着梅湘南的肩膀,“是啊,有些事情就是要坚持下来,坚持就是胜 利。”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梅湘南给刘薇掖好被子,让她躺好,‘当网络公司 的老板滋味如何?“ “太累。”刘薇笑着说,“连开出租的司机都知道,晚上找话说的是小姐、嫖 客和网络公司的。” 梅湘南被刘薇的话逗乐了。 “你得尽快好起来,还得带外甥呢?” “你……有了?”刘薇惊讶地看着梅湘南,伸手在梅湘南的腹部摸了一下。 梅湘南点点头。 刘薇开始给梅湘南设计着将来的生活,总是肯定地说,她会陪着梅湘南,带着 孩子去海滩,去购物,去……刘薇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梅湘南也就装着什么都不 知道。两人尽情地找着快乐的话题,很快,两个小时就过去了。梅湘南临走前说, 改天再来医院看刘薇。 ‘小南,下次来时,给我带点化妆品来。从现在开始,我要努力做一个美丽的 好阿姨,以后才能做一个美丽的好母亲。“ “嗯。”梅湘南爽朗地点点头。 梅湘南快步地离开病房,跑出医院,坐在医院大门前的台阶上放声痛哭起来, 引来许多经过这里的人驻足相看。梅湘南哪里还顾得了这些,她心中的悲痛,如决 了堤的江水,一泻千里。 “小梅,我在店里瞧着,你去对面楼的6 号送份外卖。”阿庆嫂把手里的东西 给了梅湘南,嘴歪了歪。店里正有三个怪模怪样的人喝着酒,阿庆嫂怕自己出去了, 梅湘南应付不了这场面。 梅湘南按照阿庆嫂给她的送外卖地址,到了对面的楼里,只见几个彪形大汉一 边骂,一边朝楼下走去。梅湘南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前走。到了6 号门前一看,门 敞开着,屋里一片狼藉,桌子椅子倒在地上,一台手提电脑也扔在地上,梅湘南紧 张地喊了一声,“有人吗?” 有呻吟声。 梅湘南跨进了屋子。 “有人吗?” 梅湘南听到呻吟声是从一扇门后面发出的,便上前拉开门。只见一个年轻人被 绑在卫生间的马桶上,遍体鳞伤,嘴上被胶布条粘住。年轻人见梅湘南手里拎着饭 盒,一个劲地冲着她点头。梅湘南小心地靠近年轻人,明白了年轻人的意图,把他 嘴巴上贴着的胶布条给撕了下来。年轻人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对梅湘南说,“麻烦 你,解解绳子。”梅湘南又犹豫了一会儿,才蹲下身来解开年轻人手腕上绑着的绳 子。 解开绳子后,年轻人撇下梅湘南,走出卫生间,径直走到地上的手提电脑前, 单腿跪下,打开电脑,屏幕开始显示。年轻人又舒了口气,这才转过身来,把手伸 到梅湘南的面前,“谢谢你,我叫郑同。” 梅湘南看着郑同的手,没有去握。 “你胆子够大的,整个楼面上的人,听到声音都把门关上了,就你敢来,你是 警察吗?” “我……我是送饭的。” 郑同伸出的手依旧没有收回,说道,“送饭的也该有名字吧?” “我叫梅子。”梅湘南伸手和郑同相握。 郑同马上把手收回去,梅湘南正好握在郑同的手背上,那上面有一道被刀拉开 的口子。 “对不起。”梅湘南赶紧道歉。 “没事。”郑同抖了一下手。 “你需要上医院。”梅湘南关切地说。 “我有篇稿子要赶,一会儿还要发到报社去。”郑同说着,把倒地的桌子和椅 子扶起来,捧着手提电脑,放在桌子上,坐下来,双手在电脑的键盘上快速地打起 字来。 “你的饭…” “放着,待会儿再说。”郑同没有回过头来。 “你……不报警吗?” “我知道是谁于的?”郑同这次回过头来看了看梅湘南。 “啊……” “我在写一篇稿子,一家夜总会非法滞留妇女,强迫卖淫。我还配合警察抄了 那家夜总会,解救了一批妇女。有人就恨我,今天这样对待我,还算是轻的。”郑 同笑笑,又转身去写稿。 ‘你不害怕?“ “也怕。可我是个记者,怕也得干,要不然吃什么?” 梅湘南没再说话,盯着郑同的背影看看,然后弯下腰来整理散落一地的东西, 整理好之后,又走进了厨房。 “麻烦你再给我订一份外卖好吗!”等到郑同写完稿子,肚皮早就闹开了,他 才想起有一个送外卖的小姐在屋子里。 但梅湘南早走了。 桌子上放着一盘做好的鸡蛋和一大碗面。 看着家里的变化,郑同发着愣,忘记了饥饿。 郑同脸上贴着创可贴,拿着一份报纸来到欣欣饭庄,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郑记者,来尝尝我们的新鲜菜。”阿庆嫂看见郑同走进来,热情地招呼着。 “我吃过了。”郑同摸着口袋,“昨天的饭钱还没给呢。” “什么饭钱?”阿庆嫂奇怪地说,“梅子昨天就带来了。” “是吗?”郑同有点意外,把拿在手里的钱又塞进口袋,“她在哪里?” “后院。” 阿庆嫂看着郑同向后院走去,觉得奇怪,自言自语地说,“这是怎么了?神秘 兮兮的。”正在做作业的孩子也跟着母亲站起来,伸长脖子向后面看。“写你的作 业,大人的事,小孩少管。”孩子做了个鬼脸,继续做着作业。 郑同一进后院,一辆奥拓车径直地向他开过来,吓得他赶紧拐弯,连连喊着, “停车,停车!”梅湘南刹住了车,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你昨天救我一命,今天不至于要害我一命吧。” “你这人,什么事情都爱开玩笑。”梅湘南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是我昨天写的文章。”郑同将报纸送到梅湘南的面前,文章的大标题是: 《关于城市打工女的考察报告》梅湘南仔细地看了起来。 “谁教你开的车?”郑同试探着问。 “啊?哦,阿庆嫂。”梅湘南一边说,一边继续看着那篇稿子。 郑同耐心地等梅湘南把稿子看完,说道:“我教你开车,行吗?” “我太笨。”梅湘南为难地说。 “天下只有笨老师,没有笨学生。”说着,郑同就上了车。梅湘南坐在副驾驶 的位置上。郑同一把抓过梅湘南的手,手把手地教她如何驾驶。梅湘南只觉得被郑 同抓着极不自在,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挺着。等到郑同讲解完毕,梅湘 南赶紧把手抽了回来。 郑同说自己要回报社了,梅湘南就送郑同走出后院。 “叔叔,教我一道题。”阿庆嫂的女儿把郑同拦截下来。 “叔叔不一定会做。”郑同拿起作业本,“啊,是道化学题,做做看吧,这不 是我的强项,别指望叔叔能做出来。”郑同在草稿纸上胡乱地写写,扔下笔,“都 还给老师了,不好意思。下次问叔叔别的东西吧,譬如写作文。” “还记者呢,连这都不会。” “别没礼貌。”阿庆嫂教训着女儿,“我也不会,就不能做妈妈了?” “我来看看吧。”梅湘南走过来,一点一点地讲解给阿庆嫂的女儿听,把在一 旁的郑同给听得一愣一愣的。 “哇,梅姨,你是天才。”阿庆嫂的女儿跳起来吻了一下梅湘南,没忘记朝郑 同做了个鬼脸。 “梅子你……”郑同更加糊涂了。 “我也是正好记得这道题。”梅湘南谦虚地笑着说。 梅湘南把郑同送到饭庄门外,“走好,郑记者。” “你为什么帮我把饭钱付了?”郑同低声地问梅湘南。 “你为受屈辱的女性伸张了正义。”梅湘南说了这句话后,就返回饭庄。 郑同还站在饭庄门前自言自语着什么。 安嘉睦推开刑警队的门,见冯队长在,就把报告放在冯队长的面前,“队长, 你让写的报告。” 冯队长将手中那支香烟灵巧地转动着,并示意安嘉睦坐下来,他迅速地看完报 告,“不错,等着戴大红花吧。” “戴不戴大红花我倒无所谓,我关心这次局里分房。”安嘉睦笑着说。 “那归行政办公室和工会管。” “你就不能帮着美言几句?”安嘉睦双手撑在冯队长的桌子上。 “怎么?又想贿赂我?” 安嘉睦抓抓头。 “这两天放你假,怎么还不走?” “队长,叶斗案上还有几个细节,我想传一下林得胜。”安嘉睦发起了牢骚, “我抓的人,轮不到我审,心里别扭。” “好吧,这次我特批一下。” 冯队长拿了信函,写了一会儿,盖上公章,递给了安嘉睦。 安嘉睦高兴地拿起冯队长办公桌上的电话,“小锣吗?目标,看守所,立即出 发。”临走出门时,安嘉睦又冲着冯队长说了声,“队长,别忘了分房的事。”冯 队长朝他挥挥手。 安嘉睦走进看守所时,小锣早就驾着车子到了那里,坐在管教办公室里等候他。 安嘉睦把冯队长的条子递给看守所的值班管教。 “六号预审室。”管教说了声,就去牢房里带林得胜。 安嘉睦和小锣坐在预审室里面,一会儿就听到外面脚镣的声音。林得胜若无其 事地走进来,刚迈出一只脚,就发牢骚,“我不都说了吗?还来烦我干什么?” “里面问,让你出来透透气。”安嘉睦一点也不生气。 林得胜笑笑,做了个夹香烟的姿势。 “你还是戒了这一口吧。”小锣一边给林得胜香烟,一边劝说。 “你爱赌,是不是?”安嘉睦问。 “那是你们以为。”林得胜平静地吸了口香烟,“对我来说,那是智力游戏, 牌艺高超同样是一种境界。” “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是追求境界,为什么设赌局出老千骗钱呢?” “那是他们为富不仁。”林得胜的口气有点恶狠狠的。 “你还杀富济贫呢!” 林得胜严肃地看着安嘉睦,点点头,“你说得对!” “可据我所知,叶斗是个穷光蛋,月收入不超过一千元,难道他也为富不仁!” “叶斗是谁?”林得胜奇怪地看着安嘉睦,问。 “人都被你杀了,还装糊涂。” “慢点慢点,你说清楚了,那小子是干什么的?” “电视台的。” “电视台的!”林得胜皱着眉头,努力地搜索着记忆。 “你见过他的牛头吗?”安嘉睦追问道。 “什么牛头?”林得胜越加糊涂地看着安嘉睦。 “叶斗的同事说,叶斗经常跟你赌钱。”安嘉睦在帮助林得胜回忆。 林得胜闭上眼睛,进入漫长的回忆,许久许久,才想起来,“你是说电视台的 那个穷光蛋叶斗?没错,赌过,赌过。” “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杀他于什么,我从来不杀比我还穷的人。”林得胜笑了,“那小子比我穷 一百倍呢。” “林得胜,你老实点。”林得胜的一句话,把小锣给气得鼻子冒烟了。 “我都杀了那么多人了,为什么还要为一条人命骗你呢?”林得胜并不慌张, “是不是?哥们。” “你是说你没有杀叶斗?”安嘉睦凑近林得胜,又给他换了支香烟。 “那天你们说姓叶的,我还以为说的是珠宝店的老板呢,误会误会。”林得胜 苦苦一笑,“早知道这样,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做的事情都冒给你们呢?都是那个穷 小子坏的事,活着欠了我一身赌债没还,死了还拖我垫背,好不仗义。” 安嘉睦和小锣把林得胜送回牢房之后,驾着车回到了刑警队。 “英雄回来了。”有人戏笑安嘉睦和小锣。 小锣伸出拳头,那人以为是吓唬吓唬人的,没想到小锣真打了。 “立了功也不要这么狂。” 安嘉睦瞪了一眼小锣,推开冯队长的门,“队长,我收回那份报告。” “写得不错,不用改。”冯队长低头看着另一份报告。 “林得胜杀的不是叶斗。” 此话一出,冯队长和屋子里所有的警察都愣住了。 安嘉睦从冯队长手里拿过那份报告,瞥了一眼,三下两下地撕了,坐在自己的 办公桌前发了一会儿愣。其他人见安嘉睦这样,也不过来和他打招呼。于坐了半个 小时后,安嘉睦才缓过神来。他想起今天晚上约好了去哥哥那里的,现在当然不会 去了。安嘉睦走出办公室,掏出手机,拨通了安嘉和家里的电话。 “嘉睦,早点过来。”电话里安嘉和的声音还是低沉的,不过听起来要比前一 阵子好多了。 “哥,我来不了。”安嘉睦说。 “这两天你们队长不是放你假了吗?” “是的,可是…… “还可是什么,工作的时候工作,休息的时候休息。” “叶斗的案子……” “叶斗的案子不是全结了吗!” “是我搞错了,不是那人杀的。凶手另有其人。” “搞错了?这怎么会搞错呢?不可能吧。” 安嘉睦从电话里听得出,哥哥对他搞错了凶手,比他当初在看守所听到林得胜 亲口说叶斗不是他杀的,还要惊讶。安嘉和在法警送达的传票上签了字,签证方便恨恨地摁断了签字的笔,签证方便笔戳破了手指, 法警看看安嘉和手指上流出来的血,毫无表情地离开了医院。 这是侮辱。在安嘉和的眼里,梅湘南能向法院提出离婚请求,就是对他安嘉和 莫大的侮辱。等安嘉和冷静下来之后,他觉得晚上得去找梅湘南,解铃还需系铃人。 要说服梅湘南,别把事情搞大,至于以后的事情,等梅湘南不再要求离婚再作计较。 安嘉和怎么也没有想到,梅湘南就是不把防盗门打开,让他隔着一道门和她说 话。安嘉和沉住了气,至少梅湘南还是没有拒绝见他,只要能说话,就有商量的余 地。安嘉和对自己向来有信心。 ‘小南,还是让我进去吧。“安嘉和的态度出奇地温和。 “有什么话就说吧,要不我关门了。”梅湘南与防盗门保持着一段距离,似乎 害怕近了,会遭遇安嘉和出奇不意的一拳。 “法院……已经找过……我了,你真的想离婚?” “第一次你打我,我没有想过;第二次打我,也只是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多少 次下来,我的心冷了,我想离婚。”梅湘南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安。 “小南我……” “现在你别发誓了。算了,我听多了。” “小南,你先从法院撤诉,咱俩的这点事,弄得满城风雨,多不好。”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毁掉你的名声,希望能无声无息地解决,可我问过街道问 过妇联问过派出所问过法院,只能这样。” 安嘉和一直微笑着的脸,开始不太自然了,“为什么非要离婚不可呢?不离婚 一样可以解决问题的,我发誓再也不打你了。” “你若是没有别的话说,我关门了。” 安嘉和脸上的那点笑,终于消失了,“你再听我说一句。” “说吧。” ‘你已经改变了我的生活,你现在想离开,不太可能。你要知道,做一个丈夫 有多难吗?“ “难道你要我拖着被你打伤的身体,再和你一起生活,对你笑,陪你上床,给 你安慰,这公平吗?” “我再也不打你了。”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除非我死了,才能离婚。” “那我不管,只要我还活着,就要离婚;除非我和张小雅一样的命运。” 安嘉和用鄙视的目光盯了梅湘南一会儿,离开了。 梅湘南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区法院。走进陈庭长的门,意外地发现安嘉和坐在 陈庭长的旁边,两人喝着茶,聊着天,关系十分融洽。陈庭长一见梅湘南进来,客 气地站起来,“你是梅湘南吧,请坐,请坐。” “你是陈庭长?”梅湘南没有看安嘉和。 “是啊。”陈庭长拉了张椅子,让梅湘南坐在另外一边,“你的材料转到我手 里了,哎呀,类似你们家里的事情,怎么说呢?我见过很多,刚才,我还和安医生 说了这事情呢。” “那你说怎么处理?”梅湘南问道。 “按照我们的工作程序,首先是庭外调解。”陈庭长看看梅湘南,再看看安嘉 和,“这个案子到了我手里,我也很为难。我过去就认识安医生,我岳父的手术还 是安医生做的呢。现在,安医生希望婚姻维持,即使我与安医生是陌生人,还是要 按照程序来进行,先调解。” “可是我要求离婚的理由很充分。” 梅湘南说了这句话后,安嘉和脸色又不好看了,鼻子里冷冷地发出点声音。 陈庭长这次谁都没有看,手中拿着材料,说,“家庭内部矛盾是普遍存在的, 有家庭就会有矛盾,有些矛盾,彼此需要迁就。其实说到底,感情就是迁就出来的, 不相互迁就,就没有感情可言。” 陈庭长看看梅湘南,梅湘南没有表示,陈庭长继续说,“刚才我问过安医生, 他表示愿意改正,并向你道歉。安医生这种态度是可贵的,你也该珍惜啊。” 安嘉和乘机把椅子向梅湘南移过来,靠拢些。梅湘南紧张地把自己的椅子移开 些。安嘉和拿出一本影集,说,“小南,我们是有感情基础的,只要一想到我们第 一次见面,我的心就激动得乱跳。过去的会永远过去,不会再发生了,我们会有一 个令你满意的家庭的,还会有我们自己的孩子,你不是说想做一个好母亲吗?小南, 我打人是不对的,于道德,于法律都是不能容忍的,我自己也悔恨啊,小南,看在 过去的分上,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吧。我会尽快给你找一个工作,让你做自己愿 意做的事情。” “你来之前,安医生就跟我讲了他原来妻子的事情。‘陈庭长同情地看了看梅 湘南,”安医生的心理上有阴影,我们得帮助他走出阴影才是。“ 梅湘南抬起头,看着陈庭长,“如果我还是坚持要离婚呢?” 陈庭长的办公室里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庭长让安嘉和暂时离开,他想单独与梅湘南谈谈。 安嘉和离开了,陈庭长的意思还是劝梅湘南不要离婚,说这种情况法院一般不 会判离,即使真的要判离,那也是一个漫长的时间,最少是一年之后。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梅湘南问陈庭长,接着坚决地表态,一定要与安嘉和 离婚。 “唯一的办法就是你以伤害罪起诉安嘉和。”陈庭长考虑了再三,才说,“法 院如果认定了他对你的伤害,一切就简单了。” “那就是说不成家人,就成仇人?” “只能这样。”陈庭长说了句,“你考虑一下,我还有别的事情。” 梅湘南走出陈庭长的办公室,安嘉和就追了过来,一副哀求的样子,“小南, 有什么你就说,别闷在心里,让自己受委屈。” “我说了,你能听吗?”梅湘南看着安嘉和。 安嘉和一听,似乎事情有了转机,笑着回答,“我一定做到。” “真的?” “真的。” “不能不要说能。” “我发誓,一定能。” 梅湘南冷冷说,“别再来烦我。” 安嘉和像被人当众抽了个耳光,怒视着梅湘南的背影,渐渐地咬紧了牙齿。 梅湘南准备自己先去找一份工作,当然还是操自己的旧业,做教师比较合适, 何况,她喜欢教师这份职业。可自己原先的一些资料,包括几次被学校和教委评为 “优秀教师”的证书,没带在身边,也只有再返回去拿了。梅湘南到了楼下,物业 管理处的老冯喊住了她,说有一份邮件只是写了她家的门牌号码,没写姓名,让梅 湘南签收一下。梅湘南拿着那份邮件上了楼,打开门后,先把自己的“优秀教师” 证书找了出来,看看墙上的钟,时间还早,安嘉和暂时还不会回来,梅湘南就把邮 件打开,是一盒录像带。梅湘南疑惑地把录像带塞进放像机里面,打开电视机,画 面上都是拍摄的街景和一些正在走路的女子。梅湘南取出录像带,电视机回到正常 的频道上。梅湘南想起了什么,就在书房的书架上找着。开着的电视机里忽然有了 刘薇的声音。梅湘南惊奇地走出书房,看到画面上刘薇正在接受着记者的采访,谈 着现代生活与网络的关系。梅湘南就把那盒录像带塞迸放像机,按了录像钮。等电 视节目结束后,梅湘南把录像带倒到了头,正准备取出录像带时,门开了,安嘉和 回来了。 安嘉和的目光里面渐渐有了仇恨,“回来住了?” “我来取我的优秀教师证书的。”说着,梅湘南就准备走。 安嘉和挡住了梅湘南的去路,“嘉睦出院了,一起吃顿饭吧。” “不。”梅湘南冷冷地说,“有机会我会向嘉睦解释的。” “你不能走。”安嘉和一把抓住梅湘南的手臂。 梅湘南一语不发,看着安嘉和的手。 “我绝对不允许女人背叛!”安嘉和使劲地晃动着梅湘南的身体,叫喊着。 梅湘南挣扎着,警告安嘉和,“我没有以故意伤害罪起诉你,已经为你考虑了, 你是聪明人,该明白这一点。” 梅湘南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反而更加激怒了安嘉和。 “你起诉我?你知道你是谁?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在厦门,我是什么人? 你知道吗?每天来电话请的,小车来接我的,又是些什么人?别说打了你,就是打 死了你,法院也不能把我怎么样。离婚,只要我不愿意,我不点头,谁敢判?你趁 早死了这条心吧。” 安嘉和把梅湖南重重往后一推,梅湘南一个踉跄。 梅湘南站稳后,倔强地说着,“你就是能一手遮了厦门的天,还有北京的天呢, 我倒要看看你安嘉和的手究竟有多大。”说完,梅湘南从安嘉和身边走过去。哪知 道安嘉和一把拽住梅湘南的头发,往自己面前拉,“我就不允许女人张狂。”安嘉 和的另一只手,卡住了梅湘南的脖子,把梅湘南顶在了墙上,“还离不离婚?说, 还离不离婚。” 梅湘南的脸给卡得通红,喘不过气来,她举起手里的硬壳证书,狠狠地砸着安 嘉和的脸。安嘉和万没有料到梅湘南会反抗,被突然的一击,打得后退了两步。梅 湘南借机想离去,安嘉和追上前去,抬腿朝梅湘南的腰部就是一脚,“你这个贱货, 居然敢还手了。”梅湘南重重地跌在地上,嘴和鼻子里的血喷了一地,一直溅到墙 壁上,安嘉和发疯地骑在梅湘南身上,骂着,打着。忽然,安嘉和警觉地回头一看, 见客厅里窗户上的窗帘没有拉上,贼似的猫着腰,拖着梅湘南的腿,拖进卧室,关 上了门,继续打着。从大门到卧室,一路都是血迹。 等到安嘉和觉得打过瘾了,才住手。他从卧室里拎着一个包,包里面装的是五 万元现金。走出卧室,安嘉和把卧室的门带上。 安嘉和得去和叶斗交易。 “这是五万元。”安嘉和打开包,给叶斗看看。 叶斗从沙发后面拎出五盒录像带,没有立即给安嘉和,气愤地说,“我真的想 终止交易。”说着,叶斗打开电视机,画面上出现的是刚才安嘉和打梅湘南的一幕, 最后画面定格了,是墙壁上的血迹。 “你想怎么样?”安嘉和看着叶斗,“只能说明各自处理事情的方式不一样, 并且可以重新交易。” “自从我点头和你交易,我就丧失了一个人的基本良知。以后你们的事情,我 再也不管了。”叶斗有点沮丧,“我还是要警告你,玩火别玩得过了头。”叶斗把 放像机里面那盒带子也拿了出来,一并给了安嘉和。 “我怎么知道这是全部?”安嘉和接过带子,钱却没给叶斗。 “我无法证明,可我发誓这是全部。”叶斗嘲笑着说,“当然,如今的誓言, 就像公厕里的手纸。你可以不相信。” ‘你没有复制?“ “我有钱就不会答应和你交易。”叶斗想了想,说,“复制了一盒,还给你寄 去了。” “我怎么没有收到?‘安嘉和怀疑地看着叶斗。 “不会吧?也可能邮局偷懒,那就得过几天才能收到。” “你为什么要寄给我?”安嘉和越想越生气。 叶斗暗暗瞥了一眼卫生间露着一条缝的门,说,“催你快点交易。” 安嘉和没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拿出纸和笔,“写收条吧。” 叶斗也把自己准备好的纸笔拿出来,“一起写。” 两人写好收条,交换看了看,都装进了各自的口袋。 安嘉和笑着问叶斗,“真的就这几盒带子?” “你可以不相信。”叶斗被追问得不免生气。 安嘉和把带子抱在怀中,笑了,“凭你刚才写的收条,我就能到法院起诉你对 我敲诈。” “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叶斗笑得比安嘉和还开心,“那你就得拿出这五 盒带子,自己砸自己了?” “你太年轻了,年轻到无知的地步。”安嘉和像打了~场胜仗凯旋而归的将军, “因为你骗我说,这是国外最先进的手术治疗录像,对医生来说,很值得买。可我 回家一看,都是跳蚤市场上买来的破烂货。”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复制呢?”叶斗显得有点慌。 “凭经验。再说我愿意下这个赌注。” “那你就告我吧。” “最多不过我的家丑大白于天下,而你呢,得到监狱里度过几年。” 叶斗沉默了,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用手一推,“老安,你看。” 这一看,把安嘉和吓得不轻,一只摄像机的镜头正对着他呢。 “老安,我看你是老糊涂了,我看你是真的无知到了极点,跟我玩起军统那一 套,还嫩着呢。” 安嘉和猛地站起来,朝卫生间冲去,叶斗没有料到安嘉和会是这样,被安嘉和 撞倒在地上。安嘉和在卫生间里面,看着摄像机,却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带子取出来, 情急之下,抱着摄像机狠狠地摔在地上,摄像机顿时散了架。 “狗日的,你摔我的机器。”叶斗爬起来冲着安嘉和的脑袋上就是一拳。 安嘉和还没有站稳,叶斗又是上前一拳肥安嘉和打得一直退到叶斗的卧室,才 倒了下去,安嘉和的鼻子和嘴角都淌出了血,“老子今天就算给你老婆报仇。”叶 斗追进去打着安嘉和,“你这个恶棍。”安嘉和使劲地反抗着,与叶斗对打着,可 他怎么是叶斗的对手呢?安嘉和拼命地把骑在自己身上的叶斗往后面一推,叶斗的 身子往床边的书架上一撞,安嘉和站了起来,一拳打在叶斗的脸上,“我再让你打 ……你这个恶棍……无赖……垃圾……”安嘉和发疯地打着叶斗,叶斗瞪着眼睛, 意外地没再动手。 打着打着,安嘉和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再一看,书架里面伸出一个黑黑的犄 角,叶斗的后颅冒着血。 叶斗死了。 安嘉和无望地跌坐在地上,看着叶斗的尸体,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叶斗就这么简 单地死了。偏偏这时,有人在外面敲门,吓得安嘉和赶紧爬着躲在冰箱后面;敲门 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安嘉和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像是两个女的,又像还有男人的 声音。就在安嘉和专心地倾听着户外的声音时,叮铃铃铃铃,又是一阵急促的电话 铃响,把安嘉和惊吓得猛地调转头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叶斗尸体旁边那只电话。电 话铃响了一阵,又是敲门声…… 终于听到户外离去时失望的脚步声。 安嘉和闭上眼睛,仰着头,叹了一口气。 若是户外的敲门声再坚持一分钟,安嘉和的神经差不多就会崩溃。 安嘉和使劲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嘴里默念着什么,努力让自己安静了下来。 尔后,他重新爬回叶斗的尸体前,鄙视地看着叶斗的尸体,狠狠地说,“你不该在 卫生间里架设着摄影机,你本来就不该管这档闲事的,落了这个下场,怪谁呢?也 只能怪你自己,自找的。世间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结果呢,你不仅丢了 自己的性命,还害了我。” 安嘉和先把叶斗的尸体拉到一旁,用潮湿的毛巾把叶斗的手、脸等凡是安嘉和 觉得会留下他指纹的地方擦了一遍,然后再把叶斗的尸体藏匿在一个比较隐蔽的地 方,再用水,仔细地清洗着地上的血迹,凡是他能看到的血迹,都清洗干净。这些 事情做完之后,安嘉和在叶斗的屋子里面,寻找着采访机、录音带、录像带,全部 集中在一起,装在锅里面,放上水,放在液化气灶上,点燃了液化气,把锅里的东 西煮到沸点…… 两个多小时过后,安嘉和把自己需要带走的东西放在包里,走到门前,耳朵贴 在门上,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楼梯口和走廊上没有人走动的声音,安嘉和 迅速地拉开门,再轻轻地把门带上,从楼梯k 下来,边走边拽掉手上缠着的那条手 帕,到底层时,一位正在搬着面粉的老人招呼他,是不是能帮个忙?安嘉和理都没 理,匆匆地离开,一拐过楼房,就到了街上,招呼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等到安嘉和忙完了自己的事情,从美容美发厅出来时,又是风流潇洒。 安嘉和手里拎着一只崭新的皮包,皮包里面装着那五万元钱,他走进一家咖啡 馆,要了杯咖啡,悠闲地喝着,听着音乐,心情明亮了。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 世界依旧是他认为的世界,有些人离开了,这会让他安嘉和生活得更安全些。安嘉 和看着一对对情侣坐在咖啡馆里,卿卿我我。他瞥了一下咖啡馆里的钟,心里暗暗 地叫了一声糟糕,站起身来,匆匆地付了帐,走出咖啡馆,在门前要了辆出租车, 催促司机快点行驶。 到了自己家的楼前,正好遇见几个熟人,安嘉和温文尔雅地和他们打了招呼, 互道了再见,斯斯文文地进了电梯。打开家门,随手带上,把包扔在沙发上,快步 跑进房间,一看,梅湘南的身体还斜靠在墙上。安嘉和伤心地蹲下来,抱起梅湘南,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怎么就把你给忘了呢?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梅湘南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瞥了一眼还在晃动的门,安嘉和刚刚离去。从梅湘 南的表情上,无法猜测出她现时的心里想着什么。她更像一位旁观者,不愿意感受 自己肉体上的疼痛感,她想尽快地忘却白天那一幕恶梦。 那位给梅湘南做检查的女大夫来了,坐在梅湘南的病床边,看着梅湘南,“不 管你的丈夫怎么说你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我都不会相信,你是被打成这样的。” 梅湘南居然还能淡淡地一笑,轻轻地点点头。 “他经常打你?”大夫握着梅湘南的手,问。 梅湘南闭上眼睛,又点点头。 “以前不管他怎么打你,就算过去了。”大夫叹息着说,“不过从今以后,你 必须离开被打的环境。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应该有一个平和安逸的环境,这样对你 对孩子,都有好处。” 梅湘南听大夫这么一说,瞪大了眼睛,呆滞地看着大夫。 大夫微笑着朝梅湘南点头,“你怀孕了。” 梅湘南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眼泪却流了出来。 安嘉和拎着饭盒来到医院,梅湘南却不在病房。问护士,护士说病人刚去医生 办公室。安嘉和径直走进病房医生值班室。还是那位给梅湘南检查的医生,安嘉和 没看见梅湘南,就想退出来。 “你,过来。”医生喊住了正想离开的安嘉和。 “有事吗?”安嘉和迟迟疑疑地走过去。 “以后别再打你老婆了。” 安嘉和被这位医生一说,脸一红,并露出温色。 可那位医生并没有看安嘉和,“你老婆怀孕了。” 这又让安嘉和一惊,问道,“护士说她到这里来了。” “是啊,走了。” “走了?” “对,刚办完出院手术。” “她怎么能出院呢?” “病人强烈坚持要出院。” 安嘉和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医院大门口跑,刚走出医院大门,安嘉和止住了脚 步,他看见两名警察从警车里面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安嘉和本能地往后退, 而警察好像发现了安嘉和,朝安嘉和走过来。完了,完了,怎么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呢?安嘉和差不多紧张得把眼睛闭上了。 警察站在了安嘉和的面前。 “请问二病区怎么走?”一位警察温和地问道。 安嘉和一下子觉得自己被戏弄了,不友好地说了声“不知道”,就走出了医院 大门。一阵风吹过来,安嘉和才感觉到刚才就在那一刹那间,汗水把自己的衬衣给 浸湿了。安嘉和长长地吐了口气,望着周围走过去的人股有一个是他熟悉的身影。 安嘉和上了出租车,赶回家中,打开门,他才回想过来,梅湘南的身上没有大门钥 匙,他把她送医院前,就没收了她身上的钥匙。安嘉和的身体碰在了冰箱上,冰箱 晃了晃,“啪”地一声,冰箱上的一只瓷花瓶掉在了地上,摔碎了。瓷花瓶粉碎的 声音,又把安嘉和吓了一跳。 “跑,看你跑,除非不给我逮到。”安嘉和恨得咬牙切齿。 安嘉和早早地和衣躺在床上,当然他不指望梅湘南会敲门回来,他努力地在调 整着自己的心态,需要把叶斗的影子从自己的脑子里面全部彻底地驱除干净。可安 嘉和还是办不到。他索性坐起身来,拿起身边的望远镜,走到客厅的窗户前,看着 对面叶斗的窗户。安嘉和一惊,对面叶斗的屋子里面,灯亮着。安嘉和赶紧调节着 望远镜的焦距。 是警察。 安嘉和倒吸了一口凉气。 再看。 是安嘉睦。 安嘉和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地揉揉,再拿起望远镜看。 一个警察正在和安嘉睦说着什么,安嘉睦忽然转过身来,眺看着对面的楼房, 安嘉和急忙闪身,身体紧紧地贴在窗户旁边的墙壁上,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咚咚剧 烈跳动的声音。

凡是能找的地方,出国游安嘉和都去过,出国游或者打电话询问过,但都没有梅湘南的消息, 就那么几个小时,梅湘南似乎就从厦门市蒸发了。安嘉和沮丧地回到家里,坐在沙 发上抽着香烟。以前从来没有抽过香烟的安嘉和,呛得直咳嗽,嗓子发毛。当想到 医生对他说的梅湘南怀孕了时,安嘉和说不出地高兴,他一定要找到梅湘南,向她 真诚地道歉,说什么以后再也不会打她了。若是他安嘉和这次还改正不了,就是乌 龟王八蛋。这样的决定当然是为了梅湘南和孩子,同时也为自己考虑。在这件事情 上,自己走得已经很远了,万一有点差池,恐怕再也走不回来了。安嘉和想在和睦 的家庭中,使自己的心理负担减轻,最好能渐渐地忘记有关叶斗的事。安嘉和觉得, 只要自己镇静,不再另外发生什么,警察怎么也不会把叶斗的被害与他安嘉和联系 起来的,他在离开叶斗住处前,清除了现场,毁灭了所有证据。 现在怎么来打发这百无聊赖而漫长的时间呢? 安嘉和打开了电视机。 厦门‘城市频道“正在播报一起交通事故:”……晋江的梅山航段,昨天发生 了一起特大的交通事故,一辆超载的客运大巴在拐子村路段,驶入江中。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在这次交通事故中,死亡人数为三十四人,失踪人员的具体 数字不详,有关部门正组织人员在晋江下游进行搜寻。 事故的原因基本查明,由于客运部门的严重超载和驾驶人员开疲劳车,导致了 事故的发生。 本台将对此次事故作跟踪报道……“ 妈的,每天都有事故,都有人死去,死一个叶斗又能算什么? 这则交通事故的报道,没有给安嘉和增添什么不好的心情,反而让他觉得是个 安慰,消除了他心头仅有的一点点对叶斗死亡的歉疚。驾驶员一个失误,送了至少 是三十四个人的性命,而他安嘉和不就杀了叶斗一个吗?何况,还是叶斗自己撞在 牛头的犄角上的,纯属于失误造成的死亡。若不是那个牛头存在,叶斗怎么会死呢? 要追查责任,也只能说是牛头犄角的责任,是叶斗把牛头放错了地方,或者说屋子 里面根本就不应该放那么一个鬼东西。话再说过来,他安嘉和从医以来,少说也做 了几百例的手术,从死亡线上救回了几百条人命,现在不就是杀了叶斗一条性命吗? 拿叶斗与那些被他安嘉和抢救回来的人的性命比较,且不要说叶斗属于几百分之一, 就其生命的质量,对社会的贡献来说,叶斗能算个什么?一个小混混,无赖,敲诈 犯。这样的人存在,给社会不但不带来有益贡献,反而会使社会不安定。叶斗偷窥 与拍摄他安嘉和家中发生的事情,本身就足以说明叶斗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他 安嘉和不要说是无意中结果了叶斗的性命,即使是故意杀了叶斗,也可以称得上为 社会做了一件有益的事情,清除了一堆垃圾…… 在这样的心理暗示下,安嘉和轻松了起来,觉得这件事情不管警察怎么去侦破, 对于他安嘉和而言,已经完全过去了。他现在所要想的就是要尽快把梅湘南找回来。 安嘉和看到桌子上梅湘南的那本优秀教师证书,就觉得自己对不起梅湘南来,安嘉 和的眼圈居然红了。 就在安嘉和深陷于自责时,电话响了。 是安嘉睦打来的。 “嘉睦吗?你在哪里?” “哥,我就在你家附近。待会儿我过来吃饭,还有小锣。嫂子好吗?” “好吧。见面再说。” 安嘉和放下电话听筒,下意识地走到窗户前,掀起窗帘的一角,拿着望远镜, 偷偷地看着叶斗屋子的窗户。 天将黑时,安嘉睦来了,就一人,说小锣的妈打电话让小锣回家了。安嘉睦进 屋后,见安嘉和的。情绪不太好,说了声,“又来蹭饭了。嫂子呢!” “你坐吧。” 安嘉睦四周瞧瞧,觉得家里的气氛不太对头,低声地问安嘉和,“又和嫂子吵 了?” 安嘉和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厨房。 安嘉睦摇摇头,随手打开电视机。电视台还在播报着有关晋江特大交通事故的 事情。死亡人数上升到三十七人,失踪六人,只有十四人脱险。安嘉睦揉揉眼睛, “妈的,驾驶员一个人就害死了这么多人,今夜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痛哭呢。” “吃吧。”安嘉和在安嘉睦的身后招呼道。 安嘉睦关掉了电视机,转过身来,看着安嘉和,“嫂子呢?” “你嫂子……已经失踪三天了。”安嘉和沉吟了一会儿,不得不说。 安嘉睦“嗖”地站了起来,大声追问,“什么!失踪?” “我已经找过了她能去的所有地方。” 安嘉睦看着安嘉和,问,“报案了吗?” “我一直以为她会回来的。” “刘薇那里呢?” “刘薇早就去了福州了。” “你问过刘薇吗?” “总没人接听电话。” 安嘉睦低头不语,忽然低声地问,“嫂子……为什么失踪!” 安嘉和把头扭到别处,“那天,我把她送到医院……吵了一架,她很生气…… 就离开了……一直没有回来……” 安嘉睦听安嘉和这么一说,松了口气,“这不算失踪。不过三天时间已经很长 了,还是去一趟派出所吧。” 安嘉睦带着哥哥去地段派出所,正好在派出所门口,遇到了段所长。 “小安,还没有回去,为叶斗的案子?” “不是,段所长,是我哥哥,他要报案。”安嘉睦和段所长握着手,身子一闪, 把身后的安嘉和亮了出来。 在派出所报了案回来之后,安嘉睦坐在椅子上,看着墙壁上挂着的哥哥和嫂子 的合影,皱着眉头想着什么。 “哥,你说实话,嫂子真的因为是吵架出走的?” “你喝茶吧。”安嘉和回避着。 安嘉睦站起来,看着安嘉和,“哥,你最好说实话,要不然我帮不了你。” 安嘉和把身子埋在沙发里面,双手抱着脑袋。 “是不是你打了嫂子?” 安嘉和没有抬头,可他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你打了嫂子,还打得不轻,你送她去别的医院,不敢送到自己所在医院,对 不对!” 安嘉和又点点头。 安嘉睦失望地看着哥哥,“打过几次?” 安嘉和不语,也不表示。 “你以前打过张小雅吗?” “没……有……” “不,你打过,你肯定打过。” 安嘉和忽然站了起来,擦了擦眼睛,“你知道也好。张小雅背着我在外面有别 的男人,后来她甚至仇视我,我是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打了她。” 安嘉睦惊讶于哥哥的理直气壮,“那么,梅湘南呢?梅湘南外面也有别的男人 吗?你打她的理由都是你自己编造的。现在人给你打跑了,你急了。可现在着急又 有什么用?她害怕你,躲出去。打人的恐惧能让一个五岁的小孩都想到去死。你就 是把梅湘南找回来了,问题就能解决了吗?”安嘉睦痛苦地摇摇头,“你已经不是 我小时候熟悉的哥哥了。你在外面受到别人的尊重,回家却关起门来打自己的老婆。” 安嘉和对弟弟这一番话不仅听不进去,反而觉得受到了侮辱,勃然大怒,拍着 桌子大声叫着,“别在我面前放肆!我打她了,你能怎么样?你以为我愿意打她吗?” “这又不是吸食毒品,你是有理智的人,难道你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刚才你说到打梅湘南的时候,我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太不可思议了,你总不会 是以打人为快乐的病人吧?”安嘉睦心头的火也上来了。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啊!你知道你是怎么长大的?你在跟谁说话?指手划 脚的,我看你当警察当出毛病来了。” “我当警察当出毛病来了?我看你是在外面被人捧出毛病来了。打老婆还有道 理,那你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打,不敢让大家都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对 我都隐瞒着?你有理,你说啊!” “混蛋,给我滚出去!” 安嘉睦怎么也没有想到哥哥会大声斥责自己滚,他的心被针刺了一般地疼痛, 安嘉睦低声地说,“好好好,哥,我一直把这里当成我的家,把你和嫂子当成我的 父母。我爱你们,看到你们这个样子我心里很害怕,你若是骂我心里就好受些,你 就骂吧。不过,我要跟你说明了,要是你一直这样下去,有一天,你变成孤家寡人 了,你别怨恨你的亲人都是无情无意的人。你要是怨恨,就怨恨我……太爱你们了 ……” 院长推开安嘉和诊室的门,“嘉和,你来一下。” 安嘉和站起身来,随着院长进了院长室。 “院长,什么事?”安嘉和坐在院长对面的沙发里。 “回家去吧,嘉和。你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也别太着急,会回来的,你呢还是 回家守着电话。”院长叹了口气,关切地说着。 “不,院长,经常请假,不合适。” “我说合适就合适。”院长站起来,对安嘉和说,“你以现在这样的情绪来上 班,才不合适,别吓了病人。” “那,我就回家了。”安嘉和站起来,朝外走。关门时,头伸进门,对院长说, “谢谢,院长。” 院长挥了挥手。 走出医院后,安嘉和在路旁树丛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喊了辆出租车,去 了梅湘南母亲家。 安嘉和敲门进去后,梅湘南的母亲再看看安嘉和的身后,说,“小南呢?嘉和 啊,你说巧不巧,中午打盹我还梦到你们了。” “妈,你先坐,听我说。”安嘉和哭丧着脸。 梅湘南的母亲端着一杯茶,见安嘉和这副神态,猜想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嘉和,怎么了?” “妈,小南……她……不知道哪里去了……已经……已经几天了。” 梅湘南的母亲身子一晃,安嘉和急忙站起身来扶着。梅湘南的母亲用手扶在桌 子上,“怎么会……” “妈,你别急,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就是怕你……” “一定要找到小南。”梅湘南的母亲一把抓住安嘉和的手,像抓到了救命稻草 似的。 “嗯。”安嘉和坚决地点点头。 梅湘南的母亲怀疑地看看安嘉和,“你……欺负小南了?” “妈,我没有。”安嘉和一副委屈地看着老人。 坐了一会儿,安嘉和也觉得承受不了压抑的气氛,便对梅湘南的母亲说,他还 得去找梅湘南,就告辞了。 梅湘南的母亲站在门前,看着从胡同里出去的女婿,一直等到安嘉和的身影消 失在胡同的尽头,还在望着…… 安嘉和从口袋掏出手机,给弟弟安嘉睦打了个电话。 “嘉睦,是我……那天晚上……对不起……我的神经都快崩溃了……说了那些 话……你不要放在心里。” 电话里安嘉睦的声音同样的伤感,他说晚上过来陪哥哥。 安嘉睦乘电梯上了十一楼后,摁着门铃,家里没人。等了好长时间,才见安嘉 和从电梯里出来。 “来了……好久了吧?”安嘉和抱歉地说。 “刚来。”安嘉睦笑笑。 安嘉和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问,“吃过没有?” “吃过了。” 进了屋后,安嘉和给弟弟泡了杯茶。 “最近又在忙什么案子?” “刚接手几天,就在你家附近,谋杀案。在你家窗户前就能看到谋杀现场。” “有线索吗?” “罪犯的杀人意图不太明确。不过,还是能从作案现场的情况看出一些迹象来 的。” “什么迹象?” “罪犯把许多录像带毁了。” “怎么毁的?” “放在锅里煮。” “哦,就像医院对器械消毒。” “说明了录像带上有一些罪犯不愿意被人发现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东西呢?还有什么线索吗?” “有” “是” “我明天去昆明带一个嫌疑犯回来。” “昆明?” “对,事发当天逃走的。” 安嘉睦迟疑了一会儿,硬着头皮问道,“有……嫂子的消息吗?” 安嘉和摇摇头,随手拿起一本《知音》杂志,胡乱地翻着,看到杂志里面夹着 一张纸,安嘉和停下来看,是“离婚申请书”,落款是“梅湘南”。安嘉和的脸色 又灰暗下来。 “哥,你身体不舒服?” “不。没有服好,挺得住。‘安嘉和立即掩饰着说。 第二天安嘉和刚踏进医院的大门,院长在他身后喊他。安嘉和回头一看,院长 穿了件休闲西装,拎着包,精精神神的。 “早,院长。”安嘉和停了下来。 院长走到安嘉和的身边,说,“嘉和,在台面上,咱们是上下级;若是要说私 下里,没有这么复杂吧?” 安嘉和同意院长的说法,点点头,“院长,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是不是和小梅吵架了,还……”院长没有再说下去,眼睛瞥了一下身旁的安 嘉和。 安嘉和老实地点头承认。 “我家那位,一开始也是隔三岔五地和我吵;急了,就拎着包去住酒店,过几 天就回来了。” 安嘉和苦笑着说,“但愿吧。” 走进医院大楼时,院长拍拍安嘉和的肩膀,“打电话,问问各家酒店。别想那 么多,要不回头我给你打电话间?” “还是我来打吧。”安嘉和尽量使自己的脸上有笑容。 “上班别分心。晚上我俩去啤酒屋喝啤酒。” 安嘉和感激地望着向院长室走去的院长,说了声,“谢谢!” 安嘉和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摇着头说着,“酒店?” 快到诊室门口,安嘉和停下来,四下看看,没有人走动,使劲地用手擦擦脸, 咧咧嘴,尽量做出一副轻松的神态,这才伸手去推诊室的门。 安嘉和从手术室出来后,总算有时间想点什么了。今天若是方医生在的话,安 嘉和说什么也不会上手术台。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手在颤抖,一见到血,脑子就乱, 眼前就会间断地出现叶斗后颅冒血的情景。安嘉和一点自信都没有地做完了这一例 手术。 推门走进自己的诊室时,两个警察坐在那里。 “请问你是安嘉和医生吗?”警察站起身来,一位警察看着愣在那里的安嘉和, 问道。 安嘉和的脸色顿时煞白,不由自主地点头。 警察清楚地看出安嘉和的惊慌,不过还是再问了一遍,“你是安医生?” “我是,我是。”安嘉和觉得嗓子忽然被什么粘住了,发不出声来。 两位警察在证实来人就是安嘉和之后,松了一口气,又坐了下来。 “我们等你好半天了,还以为你不在医院了。” 安嘉和随手拿了块早已经干燥得裂开的肥皂,背对着警察在水龙头上洗手,可 怎么也拧不开水龙头,浑身直冒汗。他心里明白,这时应该对警察说点什么,“找 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 另外一个警察打断了这个警察的话,“安医生,请你跟我们去一趟派出所,到 了那里,你就会明白了。” “不行……你们知道……我是医生……很忙……很忙……不能请假……我有… …很多病人……等着……对了……我弟弟……也是警察……叫安嘉睦……你们该认 识……” “安医生。”警察打断了安嘉和的话。 “哦。”安嘉和抬起头来,正好看到镜子里面警察怀疑的眼神。安嘉和惊慌失 措地搓着手,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把水龙头打开,赶紧拧开水龙头,水才哗哗 哗地流出来。 “安医生,最好还是配合我们的工作。医院方面,我们已经打过招呼了。”一 位警察走到安嘉和的身边。 安嘉和在毛巾上擦着手。 “走吧,安医生。”另一位警察站在安嘉和的另一边。 安嘉和无奈地脱下白大褂,走在前面。 走廊里面来回的医生护士,看到安嘉和被两位警察带走,低声地交头接耳,议 论着。到了医院的大院里面,警察重重地打开警车的门让安嘉和上车,一位警察无 声地坐在安嘉和的身边。 安嘉和下意识地回头看看医院,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安嘉和被带到派出所的一间屋子里面,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三张椅子。安嘉 和被安排在桌子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坐下,留下一位警察,另一位警察走了。安嘉和 心里乱极了,脑子里面不断地出现那天与叶斗相打的场面,花瓶掉下来,粉碎的声 音。叶斗后颅冒的血…… “你是安嘉睦的哥哥?”警察的问话打断了安嘉和脑子里的东西。 “嗯,啊?对。” “喝口水吧。”警察给安嘉和倒了杯水。 “不,谢谢了,谢谢。”处于紧张中的安嘉和忽然被人关怀了一下,鼻子居然 发酸,激动了。 警察把水递给了安嘉和,就没再说话,静静地坐回原来的位置。 “请问找我来究竟是为……” 安嘉和想摸摸底。话没说完,门推开了,段所长沉着脸走了进来。 “段所长……” “坐吧,坐下。”段所长用手示意了一下正站起来的安嘉和。 安嘉和只好重新紧张地坐下。 那位警察把椅子给段所长放在桌子后面中央的位置,将自己的椅子移到桌子的 一头。段所长点了支香烟,没抽,又掐了。外面一位警察在喊着什么。屋里的警察 站起来对段所长说去听个电话,段所长点点头,警察出去了。 段所长沉默不语,皱着双眉,像是有难言之隐,或者是在找着恰当的措辞,反 正是一时不好开口。安嘉和再度紧张起来,几乎想对段所长说“叶斗的死与我有关, 但不能说叶斗就是我杀的”了。 “是这样。”段所长的嗓子有点沙,随即清了清嗓子,“安医生,今天找你来, 想……通知你一件事。” 安嘉和浑身的寒毛又竖了起来,瑟瑟抖动。 “前些天你和你弟弟来报案,说你爱人失踪了……”段所长的眼睛始终没有瞧 一下坐立不安的安嘉和。 一听段所长说这话,安嘉和疑惑了一下,伸长了脖子,问,“梅湘南?!” 段所长这才看了看安嘉和,目光中有太多的含义,轻点一下头,“是。 安嘉和闭上了眼睛,调整一下心态,并暗暗地责怪自己的失态,差点不打自招, 把与叶斗的事情说了出来。 “是不是有消息了?” “对。不过,情况有点特殊。” “特殊?”安嘉和移了移椅子,看着段所长。 “她……出意外了。”段所长十分不情愿地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 “意外!”安嘉和站了起来,“什么意思?” “她……她……已经……” 正好刚才出去的那位警察进来,段所长站起来,对警察说,“你把情况跟安医 生说说。”说完这话,段所长甩手走了,出去了。 “你说啊。”安嘉和也急了,冲着段所长的背影喊。 “喊什么喊!当初你对老婆好一点,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我实话告诉你, 她回不来了。”警察眼睛瞪着安嘉和,训斥道,“给我坐下。” 其实也用不着警察的训斥,一听说梅湘南再也回不来了,安嘉和的心里刀绞般 疼痛,跌坐在椅子上。 警察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包,“你自己看吧。” “她是怎么出事的?”安嘉和不敢去碰桌子上那个包。 “晋江车祸。” “不会的,小南不会去那里的。” 警察没再理会安嘉和。 安嘉和只好打开包,包里是身份证、出院证明、结婚戒指,还有一张卷着的X 光片……安嘉和伏在了桌子上,一动不动。段所长进来了,示意警察把桌子上的东 西收拾起来。警察就把梅湘南的遗物重新放进包里。 “她人呢?……”安嘉和说话的声音像蚊子fi4 唤。 “安医生,你是医生,你知道尸体在水中浸泡了半个月会是什么样子。当地的 民政部门是在下游发现尸体的,确认了死者的身分后,就地火化了。”看着安嘉和 疼痛的神情,段所长的心也软了下来,怜悯地看着安嘉和。 警察把骨灰盒捧进来了,骨灰盒上面盖着白缎子。 安嘉和走过去,颤抖着双臂肥梅湘南的骨灰盒接过来,嘴里不停地说着,“为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安嘉和在家里的客厅中,设置了梅湘南的灵堂,正中央是一张梅湘南的照片, 梅湘南正冲着摆放着的花圈笑着。安嘉和神智不清地坐在沙发里面,盯着照片上的 梅湘南,一秒钟都不愿意把目光挪开。无限的悲伤,无边无际地蔓延过来,湮没着 安嘉和。面对微笑着的梅湘南,安嘉和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地死去。 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把沉寂中的安嘉和吓得醒了过来。 是一个仪态大方的中年妇女,领着一位十四五岁的孩子。 “这是梅老师的家吗?”中年妇女站在门外问。 安嘉和点点头。 “这是我孩子,蔡栋栋。是梅老师的学生。”中年妇女哀戚地说着,“听说梅 老师出事了,我们来送送梅老师。” 安嘉和把女人和孩子让了进来。 女人和孩子走到梅湘南的遗像前,深深地三鞠躬。 “梅老师……”孩子喊了一声,站在那里哭了起来。 安嘉和满眼是泪地看着孩子。 中年妇女掏出手帕擦擦自己的眼睛,对安嘉和说,“栋栋跟我说,梅老师对他 一直很照顾。爸爸打他,梅老师一次次地家访……我这次回来,是把栋栋带走的, 本来是准备来谢谢梅老师的,没想到……” “谢谢你们来看望我的妻子。”安嘉和擦擦眼睛,“可以说,是你们让我了解 了妻子的善良和美好。” 中年妇女伤感地看了看梅湘南的遗像,拉着蔡栋栋,“我们走吧。” “叔叔,我能把这个放在梅老师身边吗?”蔡栋栋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自己画的 画,画面上是两个小天使陪伴着微笑的梅老师。 安嘉和点点头。 蔡栋栋把这幅画放在鲜花旁边。 “梅老师,我就要去美国了。我一定好好学习,等我长大了再回来,再来看你, 我走了。”蔡栋栋又朝梅湘南的遗像鞠着躬。 “叔叔再见。” “再见。” 等蔡栋栋母子俩离去后,安嘉和换了衣服,关上门,出去了。到现在他还没有 把梅湘南死亡的消息告诉梅湘南的母亲。一来是安嘉和不愿意再伤害梅湘南的母亲 ;另一方面,是安嘉和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对于梅湘南的意外死亡,安嘉和觉 得自己是罪魁祸首,不再是说一声“遗憾”那么轻松。安嘉和把蔡栋栋给梅湘南画 的那幅画带在了身边,他觉得这样对梅湘南的母亲说起来,比较好开口…… 天将黑时,安嘉睦和小锣押着从昆明带来的叶斗案嫌疑犯走进了刑警队。 刑警队全体队员正在开会,见安嘉睦和小锣回来了,会议也就暂时停了下来, 冯队长把安嘉睦喊进了屋。 “队长,安嘉睦向你报到!” 安嘉睦朝冯队长敬了个礼。 冯队长摆摆手,指间的香烟中规中矩地转动着,“还顺利吧?” “还行,队长。”安嘉睦刚坐下来,又站起身,“我马上就去辨认。” “接到你们的电话,我已经把人安排好了。你准备一下,打铁要趁热。” “谢谢队长。”安嘉睦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上好的云烟,“队长,这是从昆明带 回来孝敬你的。” 冯队长接过香烟,凑近鼻子,使劲地嗅了一下,“真香。”然后把香烟递给安 嘉睦,“别让我犯错误。” “我们就是想看到冯队长撤消戒严令。”安嘉睦没接香烟。 “好吧,我就拿着。”冯队长一边把香烟装进口袋里面,一边冲着安嘉睦说, “我倒要让你们这班小子看看,什么叫做英勇不屈。” 安嘉睦得意地笑笑。 “快去吧。” 安嘉睦从冯队长这里走出去后,就到了预审室。 那天在叶斗楼下搬面粉的老头被带来了。 “老朱师傅,你看仔细点啊!”小锣对老头说。 老头看着坐在透视玻璃前面的年轻人,皱着眉头,嘴里咂巴着,微微地摇着脑 袋。 “老朱师傅,你怎么摇头!”看到老头摇头,小锣急了。 安嘉睦一把拖过小锣,低声说,“你给我安静点!” 老头又眯上眼睛,横看竖瞧,然后调转过身来,对安嘉睦说,“不是。” 安嘉睦眼睛一闭,一脸的失望,不过还是马上客气地对老头说,“麻烦您了, 老朱师傅。”打开门,让小锣送老头走。 既然这个年轻人不是杀害叶斗的凶手,又没有新的证据证明他是犯罪嫌疑人, 还能把他怎么样? 当然放了。 安嘉睦沮丧地离开刑警队。走到门卫那里,门卫的老头说派出所的警察打电话 来找过安嘉睦,关于他嫂子的事情。安嘉睦赶紧就在门卫室里面给安嘉和家里打电 话,没有人听。他以为安嘉和在医院值班,就打电话去医院。 “我找安嘉和医生。” “他这几天都没有来上班。” “病假吗?” “安医生的爱人去世了,在家善后。” 安嘉睦抓着电话愣在那里。若不是门卫的老头推他,安嘉睦会拿着电话听筒站 在那里不知愣多久。 安嘉和回来时,看见弟弟坐在他的门前。 兄弟俩无语地对视着。 “哥,我都知道了。” 安嘉和一声不吭地打开门。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安嘉和依旧没有声音。 “哥” “你让我对你说什么?难道要我说,我亲手把一个善良的妻子给毁了?亲手把 一个美好的家庭毁了?说你嫂子是因为我而出走,才死的?我……,说什么呢?你 让我对你说什么呢?”安嘉和的眼泪淌了下来,“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是 我毁了你嫂子。” 安嘉睦看着痛苦不堪的安嘉和,摇摇头,然后慢慢地走到梅湘南的微笑的遗像 前,低下了头,眼泪滴落在花圈上……放学后,点击春节搞定消费便宜梅湘南没有直接回家,点击春节搞定消费便宜安嘉和在家里忙着到处打电话找妻子,安嘉和 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对梅湘南粗暴的行为,是严重的错误,想一切法子向梅湘南赔礼 道歉。梅湘南像是根本不在乎安嘉和的这些举动,依旧是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即使是安嘉和忍气吞声地哀求,梅湘南也只当没有听见, 面无表情地在家里走动或者坐着。 安嘉和连日来回家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到处找梅湘南,可这天打了电话到学校, 学校说梅老师还没放学就提前离开学校了;打电话到梅湘南的母亲那里,母亲说梅 湘南没有回娘家,反倒一直追问安嘉和发生了什么?安嘉和扯了个谎,敷衍过去, 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闷闷不乐。 等到天将黑时,门铃响了。安嘉和站起来,迅速跑到镜子前照照,对着镜子做 了几个笑脸,然后才去开门。 是梅湘南和安嘉睦。 弟弟的到来使安嘉和觉得意外,不免又有点心虚。 “又没吃饭!”安嘉和故意大声地问弟弟,眼睛却瞟在梅湘南的脸上。 “还要洗衣服呢。”安嘉睦把拎在手里的衣服袋子扬起来给安嘉和看看。 “饭菜都在桌子上,我下楼去一趟,马上回来。”安嘉和说着就出去了。 一坐在桌子边,安嘉睦就问梅湘南,“嫂子,我看你今天情绪不太好,出什么 事情了!” “没有。”梅湘南赶紧掩饰道。 “我哥这人,别的都好,就是猜疑心大点。” “谁都会有的。”梅湘南顺水推舟。 “嫂子,你和我哥在一起还谈张小雅吗?” 梅湘南被安嘉睦问得不知就里。 “谈啊。” “其实张小雅在我哥的眼里,也不是什么都好,在她没有出车祸前,我哥有一 次酒喝多了,还对我说,张小雅外面还有别的男人呢。” “瞎说。”梅湘南一怔,接着说,“你哥在我面前说张小雅什么都好。” “可我觉得还是嫂子你好。” “快吃饭吧。” 安嘉睦忽然发觉梅湘南的手腕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便问,“嫂子,你的手是怎 么了?” “哦,在学校和学生打排球碰的。” “是这样。”安嘉睦接过梅湘南给盛的饭,似信似疑。 安嘉睦和梅湘南正在吃着饭,安嘉和开门进来了,梅湘南草草地吃了点饭,就 说饱了,拿着安嘉睦带来的衣服,去洗。安嘉和坐在弟弟的身边,看着弟弟吃饭的 样子,笑了起来。 “哥,我们已经作过多次分析,不排除高兵用自杀来嫁祸于你,他这种偏执狂, 会干出这种事情来。”安嘉睦边吃边说。 “说我杀了他,也要有证据,警察总不能无缘无故地就给我安上一个杀人的罪 名吧,不过现在我不太在乎这件事情了。”安嘉和显得无精打采。 “我已经提醒法医做生物鉴定,如果高兵是在非睡眠状态下死的,那就基本可 以认定他是自杀的。” “为什么?” “因为现场很整齐,没有任何反抗痕迹,如果有人要拔去他身上所有的管子, 除非是在他睡眠状态下,不然不可能。” 梅湘南在卫生间一边给安嘉睦洗着衣服,一边听着安嘉睦和哥哥的讲话,一直 到兄弟俩结束了这个话题,梅湘南才从卫生间出来。 安嘉睦吃完饭,又坐着聊了一会儿,才离开。 安嘉睦走后,梅湘南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安嘉和正准备和梅湘南说点什么,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安嘉和走过去接听电话,是梅湘南的母亲打来的,安嘉和想招 呼梅湘南来听,梅湘南的母亲却在电话里对安嘉和说,“小安啊,多跟小南说说, 不要在学校里打球,手臂和腿都摔坏了,她还不让我跟你说呢。”安嘉和一脸愧色 地放下电话。 这一夜,梅湘南还是一如既往地睡在了沙发上,安嘉和没有像前几个晚上那样 单腿跪在梅湘南的身边,哀求她睡到床上去。不过,这一夜,安嘉和怎么也睡不着, 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翌日早晨,两人早早起来,梅湘南准备去学校。 “我反正是休息,送你去学校吧。”安嘉和走到梅湘南的身边,讨好说。 快走到门口的梅湘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看安嘉和,说,“算了吧,你 也一夜没睡好,多睡一会儿吧。” 安嘉和怔住了。 当梅湘南离开家后,安嘉和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冷战终于结束了! 安嘉和打算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神,等待梅湘南回家。就在他转身走进卧室 时,门铃响了。安嘉和以为梅湘南把什么丢在家里,回过头来拿。门一打开,站在 门口的是军人,一位挂着大校衔,一位挂着中校衔。这倒让安嘉和感到了意外。 听完大校把情况一说,安嘉和感到为难。 “北京有那么多好医院好医生,你父亲蛮可以在北京做手术的,怎么要跑到厦 门来呢?” “我父亲说,以前你帮他做过手术,他只相信你。”大校看着在家中踱步的安 嘉和,说,“下午两点我父亲就到厦门机场。” “难得你父亲对我的信任,本来这事情我义不容辞,可我现在正在停职。” “你的事情我们都知道,我现在要的就是你的态度。” 安嘉和停止了来回走动,说,“我随时都可以进入工作。” 大校和中校站起身来,热情地和安嘉和握手告别。等到这两位军人一离开,安 嘉和不免有点自得起来,自言自语地说,“看你姓周的怎么处置我。” 不到中午,医院的周副院长亲自打电话给安嘉和,说医院撤消了对安嘉和的停 职检查处分,让他立即到医院来,下午给北京来的一位中央部长做手术。安嘉和乘 机也客气地与周副院长说着话。放下电话,安嘉和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华侨医院,医 院办公会议正好散会周副院长对待安嘉和的态度,比院长都好。这种情况,在这个 社会一点都不会让人感到意外,谁让有那么大头衔的官员,看上了安嘉和手里的技 术呢?就像皇帝看中了哪家的女子做妃,县太爷敢再对那个女子侧目? 整个下午,安嘉和享受了重要人物的待遇,由市政府田秘书长一道陪同着,去 机场迎接了北京来的部长。部长夫人一见安嘉和,就小安长小安短的,一直到部长 被安顿好了,并且特地关照,要让安医生休息好,准备明天的手术,安嘉和才得以 离开医院。回到家中,安嘉和没有一丝懈怠,走进书房,翻阅着资料。外屋的电话 响了。安嘉和捧着书接听。 是安嘉睦。 “哥,已经解除对你的怀疑,并通知了医院,冯队长专门让我打电话给你,要 你别往心里去。” “上午我已经工作了。” “那你现在怎么在家?” “明天有个重要手术,我得准备。” “有这么重要?” “我只能说非常重要,重要到我有些紧张。”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嫂子呢,让她听电话。” “她不在家,什么事?” “我一位同事的孩子想上她们学校,咨询一下。”安嘉睦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安嘉和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两腿搁在桌子上。 天快黑了,梅湘南还没有回家,安嘉和的脸又沉了下来,但也只好自己动手准 备晚餐。就在安嘉和吃好了,刚放下饭碗时,门铃响了,安嘉和板着脸去开门,来 人不是梅湘南,是院长,这让安嘉和意外地惊喜。 “是哪阵风把院长给吹来了?” “就一个人在家?夫人呢?”院长一进来,看到桌子上的状况,便关切地问。 “去做学生家访了。” “当老师,也很辛苦啊。”院长坐在沙发上,安嘉和给院长泡了茶,“公安局 刚才来电话,说你已经没有事情了。” “本来就是无稽之谈。”安嘉和很快撤走了桌子上的碗筷。 “沈部长夫人说,你把这例手术做好了,还会有更大的人物来,跟沈部长的病 一样。” “谁?” “你想知道吗?” 安嘉和点点头。 院长用手蘸着茶杯里的水,在茶几上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安嘉和看了,倒吸了 一口凉气。院长笑笑,把桌子上那个名字擦了,说道,“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你 觉得呢?” 安嘉和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了。 “本来我想打个电话给你的,可这事非同小可,还是面谈好。” 安嘉和没有说话,抽了张餐巾纸,擦擦手心里浸出的汗。 电话响了。 “喂,现在都几点了?你在哪里?”安嘉和没等对方说话,就喊。 是刘薇。 “我还以为是小南呢。”安嘉和向刘薇道歉。 “那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刘薇在电话里问道。 安嘉和瞥了一下正在喝茶的院长,说,“现在还不好说,基本上没问题。” “是不是你现在那里有人,不方便说话?不方便你就说一,方便你就说二。” 刘薇把江湖上混的一套都学会了。 “一吧。”安嘉和说。 “那改天再谈。”刘薇挂了电话。 等到安嘉和挂了电话,院长也站起来准备离开,并一再关照安嘉和晚上好好休 息,明天的手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安嘉和连连点头,把院长一直送到楼下。 放学了,梅湘南看到教室里面还有一位学生,是蔡栋栋,他正坐在教室的角落 里直抹眼泪呢。梅湘南悄悄地走过去,间蔡栋栋,发生了什么事情?蔡栋栋抹掉眼 泪,说没事。梅湘南撩开蔡栋栋的衣服,蔡栋栋的身上都是被打的伤痕。蔡栋栋只 好说了实话。是他父亲打的。蔡栋栋说他打算再也不回家了,父亲一喝醉酒就没头 没脑地把他打得满地爬,他再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了。梅湘南让蔡栋栋在教室里等 她,回到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回家,告诉安嘉和,要做一次家访。安嘉和问她什么时 候到家。梅湘南说不会有多长时间的。打完电话,梅湘南就带着蔡栋栋走了。蔡栋 栋的父亲还没有回来,留了张纸条在家,让蔡栋栋自己做饭吃。梅湘南帮蔡栋栋做 好晚饭,就去蔡栋栋父亲的单位,一家桑拿中心。 蔡栋栋的父亲蔡怀尧正在柜台里静候着来客,见梅湘南进来,热情地招呼道, “小姐,一共几位?” “你是蔡栋栋的父亲蔡怀尧吧?” “你是……梅老师,实在对不起,一时没有看出来是你。”蔡怀尧端着椅子招 呼梅湘南坐下,不安地问,“是不是蔡栋栋给梅老师添什么麻烦了?” “那倒没有。”梅湘南坐下来说,“其实我早该来看看了,蔡栋栋身上有伤, 他还是个孩子。” 蔡怀尧惭愧地低下了头。 “蔡老板,说实在的,孩子的学习成绩好坏并不是太重要的,重要的是孩子的 身心健康,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这些道理你明白。” “梅老师,这些我都懂,每次打完他,酒醒了,我都独自躲在一边流泪。”蔡 怀尧叹息着说,“可到时候我又控制不了自己,自从他妈妈抛弃我们去了国外。” “他妈妈不回来了吗?” “为了打孩子,我去看过多次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对我进行了一大堆分析,我 也听不明白,就是控制不了打孩子的欲望。” “那你准备一直打下去了?” “他是我的孩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也爱我的孩子,可是每当那个时候, 对他妈妈的怨恨就涌向心头,我也需要发泄啊。”蔡怀尧伤心地扭过脸去,擦着泪 水。 “即使他妈妈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也该过去了,你就不能淡忘吗?人怎么 会有这么大的怨恨呢!” “梅老师……没有爱……哪来恨,对不起,我去接栋栋。” 蔡怀尧离开了,梅湘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了许多感慨,好在这里没有第二 个人,没谁看见梅湘南擦着脸上的泪水。 走出桑拿中心,梅湘南独自在城市的街道上走着,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觉得 不该是这样的,自己究竟怎么了?梅湘南试图思考出一个究竟来,于是,就像一个 剥离了躯体的游魂,在黑夜中荡来荡去……等到梅湘南摁着自己家的门铃时,时间 早过了十点钟了。安嘉和不能对梅湘南这么晚才走进家门给予容忍,梅湘南连忙给 安嘉和赔礼打招呼,“都怨我这么晚回来,让你担心,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家访后 糊里糊涂地在街上走了两个多小时,脑子里空空的……别生气,好不好?” 听到梅湘南这么一说,安嘉和的态度才算缓和了下来,“一个人走夜路,很危 险的,以后别这样。” “你饿坏了吧,我给你做饭。”梅湘南总算拿出点笑脸了。 “不,我已经吃了,你还没吃吧?” “我一口都不想吃,就想坐坐。” 安嘉和看看梅湘南,说,“那你就坐坐,明天有个手术,我得准备准备。” “你上班了?”梅湘南诧异地问。 安嘉和没有回答,不过他走路的神态像一只骄傲的公鸡,甩着并不长的尾巴。 安嘉和坐在书房里面,对手中的一些资料并没有认真地去阅读,却关心着坐在 客厅沙发里的梅湘南,“你的学生怎么了?要去家访。” “被他父亲打了。” 安嘉和听到“打‘字,心里打了个激灵,还是问了,”他父亲怎么了?“ “也许要求太严了,我也说不清楚。” “那也用不着家访啊。” “孩子的母亲去国外了,跟他父亲离婚的时候,对孩子父亲的伤害挺重的,大 概是跟别的男人跑了。” 听了这话,安嘉和扔下了手里的资料,脸色铁青,没再接着问什么。 “嘉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会生气吗?” “问吧。” “张小雅去世前,有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情?” “你想哪儿去了?”安嘉和沉默了片刻,还是回答了,“应该没有吧。”说了 这话后,安嘉和的心里很不舒服,他已经根本不再思考着明天的手术了,走到书房 门口,对着坐在沙发里的梅湘南说,“你就跟那个……单身父亲一直交流?” 梅湘南没有吱声,屋子里沉默了好长时间,梅湘南站起身来,去厨房了。 “煮面条?”安嘉和走到厨房门前,说了声,“我明天要做手术,先睡了。” 梅湘南感觉到刚才自己的问话,使安嘉和不开心了,想安慰安慰安嘉和,“你 什么时候这么早睡过觉?” “明天手术很重要。”安嘉和说这话时,已经坐在床上了。 安嘉和刚躺下,电话又响了起来,安嘉和厌恶地看着电话,等到他看见梅湘南 从厨房里出来接电话时,又拿眼睛瞪着梅湘南。梅湘南站在客厅的电话机旁没接, 安嘉和盛气凌人地拿起电话,大声说着,“谁啊?”梅湘南看着安嘉和,那种盛气 连一分钟都没有保持,就消失了,马上是一副讨好、巴结的奴才模样。梅湘南转身 回厨房了。这边,安嘉和听完沈部长夫人的电话,下了床,光着脚,跑到客厅的柜 子上找了瓶安眠药,拿到床前,又跑出来倒了杯水,然后从药瓶里面倒出两片安眠 药,服了下去,躺在床上。睡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睡意,安嘉和下了床,走到卧室 门口,把门悄悄地推开一条缝,就听到电视声音传了进来,梅湘南正坐在沙发里面 认真地看着电视。安嘉和鼻子里面哼了一声,又回到床上肥另外一个枕头,扔在一 边。 电视的声音总算消失了,卫生间的浴室里面传出了淋浴的声音。 安嘉和脸色难看地在床上辗转着。 当安嘉和看到梅湘南推开卧室的门时,他才赶紧闭上了眼睛。 梅湘南上床时,不慎把安眠药瓶碰撞在地板上,她捡起瓶来看看,再把目光盯 在安嘉和的脸上,放下药瓶,顺手拔掉了电话线。正想躺下,发觉客厅的灯还亮着, 梅湘南欠了欠身体,准备下床,安嘉和猛地坐起身来,叫喊道,“折腾什么!还让 不让人睡?” 梅湘南毫无准备地被安嘉和的叫喊声吓了一跳,不过她还是轻轻说了声,“忘 了关客厅的灯了。” 安嘉和索性下了床,抱着被子往地板上一摔,“不就是和一个离了婚的学生家 长谈了话吗?还不至于这么激动吧。” “你不觉得自己荒唐吗?”梅湘南也从床上下来。 “明知道明天我有手术,还不让我睡觉。” “自己的心理压力大,睡不着,跟学生家长有什么关系?”梅湘南责问着安嘉 和。 安嘉和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用手点在梅湘南的鼻子上,恶狠狠地训斥道, “早就跟你说过,不要跟乱七八糟的男人来往,你什么时候听进去过?你就指望着 高兵那样的事情再发生。” “你不会觉得别的男人整天没有事情可做,就对你老婆打主意吧?” “别人打不打主意,我不在乎,重要的是你自己检点些。” “我家访不就和你与女病人打交道一样吗!” “你要记住自己的历史。”安嘉和差不多疯了。 “可笑。”梅湘南的口吻极其鄙视。 “你敢再说一遍?” “可笑,我说了,怎么样?” 安嘉和用行动回答了梅湘南的“怎么样”,抡圆了手臂给梅湘南一个巴掌,然 后就疯子般地追打着梅湘南,一直打到梅湘南晕倒在客厅的电视机旁边,安嘉和才 算停止了疯狂的暴行。他俯身低头看看梅湘南,嘴角流着血,颧骨发青,头发凌乱。 安嘉和气呼呼地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地说着,“我警告过你,我警告过你的不要跟我 顶嘴,没好处。”好长时间,梅湘南没动静,安嘉和爬过去,用手在梅湘南的鼻孔 前试了试,才慌了,抱起躺在地上的梅湘南往楼下跑去。 天亮了,梅湘南躺在一家小医院的病床上,安嘉和走过来说,“我有手术要做, 等我做完手术,再来看你。”梅湘南对安嘉和说的话,没有一点反应。安嘉和似乎 也只想告诉梅湘南一下自己的去向。 梅湘南感觉到自己的腰部剧烈疼痛,护士告诉她,她的左边第三第四根肋骨断 了,送她来的人说,是夜黑,走在楼梯上,不小心摔的。等护士走开,梅湘南就硬 撑着下了床,在公用电话处给刘薇打了个电话。 等安嘉和疲惫地从手术室出来时,他暂时已经不重要了。市里的领导们都围在 部长的身边,问这问那,护士赶紧把沈部长送到特护病房。倒是那位大校军官,沈 部长的儿子,热情地走过来,对安嘉和说,“今晚宴请安医生,表示我们全家人的 谢意。”安嘉和拒绝了,说自己今天晚上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赴宴,还望大 校向他的母亲解释一下。 当安嘉和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捧着鲜花,走进这家小医院时,发觉梅湘南不 在病床上了,他问护士,护士说病人走了。安嘉和把鲜花扔在病房里大发雷霆,说 医院不把患者当回事情,不把生命当回事情。医院的保安把安嘉和请出了医院。 回到家里,安嘉和再次打电话找梅湘南。 先是学校和梅湘南的母亲那里。 没有。 第三个就是刘薇那里了。 “请问小南在你那里吗?”安嘉和和气地问道。 刘薇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不在,然后就挂了电话。 当梅湘南把安嘉和几次动手打他的情况告诉了刘薇之后,刘薇沉默了好一阵子, 才问了梅湘南这样一个问题,“你怕离婚吗?” 这问题确实让梅湘南感到惊讶,“没有……不过,你怎么会想到离婚?” “我记得你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到那个人时,你眼睛中所流露出的归属感,就让 我猜测到,你肯定会嫁给那个人的。” “是啊。” “可再好的感情,也经不起这么打啊,小南,你的骨头里有比常人还多得多的 软弱,是不是?” 梅湘南没回答。 “我不是劝你离婚,而是要你想想,为了你们的家,你准备退到哪里!” 梅湘南还是没有反应。 “因为爱而殴打,因为爱而忍受殴打,这合理吗?” “可我们才结婚,并且我是爱他的。”梅湘南喃喃地说。 “这样的结合,离爱远着呢?你不觉得你说到爱字时,过于奢侈了吗?” 梅湘南陷入了思考。 偏偏在时候,刘薇家的门铃响了。 “是他。”刘薇看着梅湘南说,但坐着没动。 “刘薇,刘薇,开门,开门。”安嘉和在门外喊了起来。 刘薇和梅湘南对安嘉和的叫喊都没有搭理,就听到安嘉和轻声细语地说,“小 南,你还受着伤呢,得呆在医院里面,不管我怎么对不起你,你也得为自己的身体 着想啊,开门吧,让我进来,有话进来好说。”安嘉和在门外坚持说了将近半个小 时,留了一大堆药在门口才离开。 晚上,梅湘南没办法躺下来睡觉,刘薇只好把梅湘南安置在沙发上坐着睡觉, 第二天一早,安嘉和又来敲门了。梅湘南看着刘薇,刘薇只好走过去把第一道门打 开,隔着防盗门,看着安嘉和。 安嘉和一副遭受了重大打击的模样,问,“小南在吗?” “在。”刘薇冷冰冰地扔给安嘉和一个字。 “让她跟我回医院吧。” “不行。” “刘薇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保护小南。”刘薇怒视着垂头丧气的安嘉和,“这么大的城市,总该有 她梅湘南舔伤口的地方吧?被你打了,还要天天跟你在一起,你不觉得这是迫害她 吗?” “我是医生,我会照顾好她的。” “她需要的不是大夫。” “你这是不是干涉我们的家庭事务?” “你是不是觉得应该让她受着折磨,又不被外人所知?” “我不想跟你谈,我要跟她谈,你开门。” “你以为这是你家?梅湘南要跟你谈,她会过来的,可惜她至少现在还不想跟 你谈。” “刘薇,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你的作为究竟是为什么?” “我若是看见街上的无赖打她,我都会捡起石头砸无赖的。而你打她比无赖打 得更狠毒,这个时候你还要跟我说这样的话,怎么说得出口?你不觉得自己太腐朽 了吗?像一个过时的老人。” 刘薇的话一下子刺激得安嘉和想起高兵躺在病床上嘲笑他“老人”来,一句话 冲出了口,“刘薇,我们之间好像还有别的约定。” 刘薇一愣,接着嘲笑着安嘉和,“你不觉得现在谈这个问题,有点无耻?” 此时的梅湘南只会躲在沙发里淌着眼泪。 安嘉和离开之后,刘薇对梅湘南说,她去公司有点事情,回来之后就陪梅湘南 去医院。她再三叮咛梅湘南,不管是谁摁门铃,不管是谁喊门,坚决不予理睬。一 个小时后,刘薇就回来了,精气神十足地拎着两个包,然后就搀扶着梅湘南下楼, 喊了辆出租车,去医院。梅湘南有气无力地斜靠在刘薇的身上。 “发生什么事情了!”梅湘南在刘薇身边悄悄地问。 “没什么。”刘薇的眼睛不看梅湘南。 “我是教师,对一些细微的变化基本上能察觉到的。” 刘薇深远地笑笑,呼一口气,“我对公司老板说,有关德国人医院撬安嘉和的 事情,我放弃。” “你觉得意外吗?”刘薇低下头来问梅湘南。 梅湘南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啊,我损失了一大笔佣金,白做了两个月的工作。”刘薇刮了梅湘南一个 鼻子,“我总不能为了自己的佣金,把一个品行有问题的人送到德国人的眼皮底下 去吧?在咱们中国人自己的医院里丢人,也就丢了给自己人看,到德国人开的医院 去丢人,那就是丢给外国人看,丢给欧洲,丢给全世界人看。” “公司老板同意你的决定吗?” “他已经不再是我的老板了。” “值得吗?” “对我来说,值得。” 梅湘南的手搭在刘薇的手上,轻轻地拍打着。梅湘南只是知道,刘该所做的事 情自有刘薇的道理,梅湘南也能接受刘薇的举动,然而要梅湘南来理解刘薇的行为, 梅湘南做不到。这就是梅湘南身上的如瘤疾般存在的无原则的妥协,也是梅湘南与 安嘉和的家庭生活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根源,靠情感而不是理性来与社会交往,迟 早要摔得鼻青脸肿的。 来到医院,刘薇陪着梅湘南做了一次检查,刘薇把记载着梅湘南检查的资料拿 在手里,看了良久,对梅湘南说,“凭这份东西,就能告他故意伤害。” “我还能起诉他?”梅湘南用手抚摸着腰部。 “为什么不?” “与其上法庭,还不如离婚呢。” “你还害怕离婚吗?” “我对结婚离婚的事情,向来慎重,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那么,你还有退路?” 梅湘南茫然了,声音比刚才还要低弱,“不知道。” 不过从医院出来之后,梅湘南还是做了决定,她让刘薇带着,约会了安嘉和, 对安嘉和说,从现在开始,分居。 第一步走出去之后,梅湘南并没有觉得特别轻松,反而招来满腹的心事。住在 刘薇家里,看着被公司炒了鱿鱼的刘薇,一点心事都没有。没出十个小时,刘薇就 告诉梅湘南,一家网络公司知道她离开了猎头公司之后,就网罗了她,刘薇给那家 网络公司递上一个自己满意,对方也能接受的薪水标准。刘薇对网络CEO 说,最近 几天,有点事情缠身,需要迟到几日。对方让刘薇在自己觉得适当的时间去公司上 班,公司会在刘薇口头答应加盟之日起,计算酬金。 “我若是有你的一半能耐就好了。”梅湘南从心里羡慕刘薇。 “中国需要发展,发展就需要教育,教育是一项伟大的事业,你适合做教师, 若是都像我这样跳来跳去,谁去做伟大事业的奠基石?”刘薇和梅湘南开着玩笑, 忽然,她提出了一个梅湘南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小南,你说安嘉和为什么要打 你?” 一提到打,梅湘南有了生理性的反应,陡然觉得腰部的肋骨猛烈疼痛,一边用 手抚摸着,一边摇着头说,“我没有想过。” 刘薇帮助梅湘南在沙发上找到一个比较舒适的姿势,然后她就坐在梅湘南的对 面,寻思着,说,“按理说,安嘉和不应该是那样的人,从小是他把弟弟一手带大 的,应该是个会照顾人的人,对妻子会格外呵护,恰恰相反的是他不但打妻子,下 手还特别狠。” “瞧你那认真样,不要去网络公司,还是开家私家侦探所吧。”梅湘南打趣着 刘薇。 “我觉得这与他的第一次婚姻有关系。你说他对你极端地猜疑,如果你或者他 的前妻,都没有跟别的男人出过什么事,安嘉和起码不会这么容易受刺激。” “我没有跟别的男人有什么事……就是高兵……” “高兵只是勾起他心头沉积的往事,触动了他的猜疑神经,实际上,在你和他 结婚之前,他的猜疑就存在了。” “倒是听说他弟弟说过,他听他哥哥说张小雅外面好像有人。” “我看很像真的有人。” “那他何必对我隐瞒呢?” “因为要给你一个榜样,妻子的榜样。” “你别分析得这么吓人啊。”梅湘南本来想和刘薇说句玩笑话的,倒是她自己 笑不出来了。

签证方便更多txt好书 敬请登录www.wda.com.cn华侨医院的急诊室外面,出国游几名警察围在一起,出国游冯队长正在耐心地听着一位警察 作着汇报。 “……那时,天黑了,我们都在路口注意着那辆桑塔纳轿车,这几天陈德强就 用那辆轿车,可我们谁也没有发现陈德强的弟弟陈德宝从后面骑车过来,陈德宝见 有人,就大喊起来,安嘉睦先冲上去,跟他们扭打起来…… 我们只好把路口先封锁起来,我再向停车的地方跑去,就听到枪声,土枪的声 音,知道坏事了,就招呼小锣上前去看。“ 小锣的视线一直盯着冯队长手指间转动的那支香烟,这时轮到他汇报了,“我 跑过去,就看见安嘉睦倒在地上,背部都是血,还死死抱着陈德宝的腿……前后也 就半分钟。” 冯队长的脸色比什么时候都难看,手指间的那支转动的香烟再也不能转动了, 被冯队长掐断了,“那狗日的呢?” “抓了,许队长正在审呢。” 安嘉和满手是血地从急诊室走了出来,一边擦着手,一边吩咐身边的大夫, “马上送手术室。” “安医生……”冯队长语塞了。 “子弹伤及心脏,行进性出血休克。”安嘉和说话的声音很低。 “危险吗?”冯队长追间道。 安嘉和点点头,“主要是异物摘除相当麻烦。有两种手术方法可以施行,第一 是保守手术,风险相对小,可肯定会有后遗症,术后心脏功能衰退,保住了性命, 也于不成刑警。” “还有一种呢!”冯队长问话的口气很急切。 “另外一种,风险大,手术成功的机率很小,如果能一次性成功,就能完全恢 复。”安嘉和对冯队长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 冯队长回避了安嘉和的眼神,说,“还是采用保守手术吧,性命攸关啊。” “不!”安嘉和摇摇头,“嘉睦说过,活着就要当刑警,我了解他,这个风险 我和嘉睦一定要担,我不仅要让他活着,还要给你一个优秀的刑警。” “安医生,是不是再想想?”冯队长还在犹豫。 “如果嘉睦能说话的话,他一定会支持我的观点。”安嘉和从护士的手中拿过 笔来,在手术单上毅然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在嘉睦的的心目中,我是最好的医 生。” 安嘉和抬起头来,看到梅湘南正站在人群中看着他,冯队长也随着安嘉和的目 光搜寻了过去。谁也不知道梅湘南什么时候来了。安嘉和走到梅湘南的面前。 “嘉睦还年轻呢……”梅湘南的眼泪快下来了。 安嘉和伸过手去抓住梅湘南的手,轻轻地说,“别走,有你在外面,手术百分 之一百成功。” 梅湘南点点头,“我在……” 时间像一只陈年岁月中埋下的地雷,谁都知道它的存在,可谁也不知道它在哪 里,谁都害怕自己下一次迈步时,就踩上了那颗地雷。这就是此时站在手术室外面 的那些内心牵挂着安嘉睦生命安危的人的心态,承受着时间肆虐的折磨,连冯队长 手指间常有的那支转动的香烟,也消失得没了踪影。梅湘南呢,早已经忘却了自己 身上的伤痛,也忘却了早已经麻木了的双腿。 等待的过程中,随时掷给等待的人们以绝望,人们为了最后的一个希望的结果, 除了默默地忍受着这般的折磨,没有别的办法。 手术室外面或站或坐的十多个人,宛若一尊尊蜡像雕塑,失去了所有的呼吸, 唯一能发出声音的,是记载着时间的墙壁上的那只电子挂钟,它以冷静的姿态,嘲 笑着这群心系着手术室里正在进行着手术的人。它毫不吝啬地丢弃了一个小时,又 一个小时,让白昼熬成了黑夜。 时针定在晚上七点时,手术室的门总算开了。 一位护士踉跄着出来,倒在了地上。冯队长让小锣把倒地的护士扶起来,送走 了。又过了漫长得如一个世纪的光阴,安嘉和出来了,他的脸上布满疲惫,疲惫中 却掩饰不住成功的喜悦。 “啪、啪、啪!” 冯队长轻轻地拍着手,这位刑警队长的眼睛湿润了。 “请喝水,请喝水。”梅湘南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搬来一箱矿泉水,发给在场 的每一位人。冯队长向在场的警察说,“她就是嘉睦的嫂子。”安嘉和走过来,帮 着梅湘南把那箱矿泉水发放完,夫妇俩牵着手,朝在场每个心系着安嘉睦安危的人, 深深地鞠了一躬,表示了谢意。 梅湘南再次踏进家门,心里却没有了家的感觉,而家的感觉是安全和温暖,这 已经远离了梅湘南了。她心里清楚自己今天怎么会回来,若不是为了安嘉睦,这个 时候,她肯定在刘薇的家里。她喜欢安嘉睦。她不愿意看到安嘉睦这么年轻就离开 这个世界。 梅湘南把一碗热汤端在安嘉和的面前,安嘉和赶紧伸过双手去接,他的手搭在 梅湘南的手上,惭愧地看着梅湘南,“小南,你能原谅我吗?”梅湘南的头扭在一 边,没吱声,安嘉和知趣地放开了梅湘南的手,端着碗,喝着汤。他的心里此时和 这碗汤一样温暖,他也希望梅湘南的心能和他一样温暖。 “小南,我想……” “十多个小时的手术下来,你累了,好好休息,有话改天再说。”梅湘南打断 了安嘉和的话,收拾着桌子上的空碗。 “也好,手术后的四十八小时,是嘉睦的危险期,明天一早我还得去医院。” 安嘉和说这话时,显得无奈,只是为自己遭到梅湘南的拒绝找一个阶梯下来,“小 南,你的伤……怎么样了……最好也去检查检查……好吗?” 不提不要紧,被安嘉和一说,梅湘南明显感觉到腰部的肋骨一阵钻心的疼痛, 身体晃了晃。安嘉和的脚在踏进卧室时,又转过身来,看着梅湘南走向厨房的背影, 说,“小南,我……永远爱你!”梅湘南径直走进厨房,好橡根本没有听到安嘉和 说了什么似的。 等梅湘南洗完碗和锅子,走出厨房,安嘉和的鼾声从卧室里一阵一阵地传了出 来,梅湘南走过去把卧室的门带上,闭了客厅里所有的灯,家里顿时被黑暗笼罩住 了,她慢慢地退出家门,下楼走了。 梅湘南回到刘薇家里,刘薇还没有回家,在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小南:你去 哪里了? 我给你找了个律师,你可以咨询一下。 今晚我有个应酬,迟点回来,你给我乖乖在家,别满世界乱跑。 梅湘南拿着这张纸条,其实上面就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可给梅湘南的感受却是 许久没有过的关爱,她把这张纸条紧紧地贴在脸颊上,她仿佛看到刘薇正在狡黠地 冲着她笑着,不争气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梅湘南索性让泪水畅快地流淌着,感受着 这难得的幸福,找了一支笔,在纸条的后面写着:刘薇:我一直没有想好该怎样结 束这段避难的生活,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开始另外一种新的生活。我很羡慕你,真的。 我如今处在两难之中,进退维谷。今晚我就回去了,但请你放心,这次回去不是因 为我的软弱,而是因为有别的原因。 得到你的帮助,使我感受到温暖,也使我坚强了起来。谢谢。 感激你的小南于即日晚梅湘南把纸条压在桌子上,站起身来,缓慢地在刘薇屋 子里面走了走,慢慢地走到门那儿,再次回头,环视了整个房间,良久良久,下了 很大决心似的,关灭了最后一盏灯。 下课了,放学了,学生们蜂拥着逃出教室。四十五分钟的一节课下来,梅湘南 显得力不从心,助部隐隐作痛,她收拾起教案,在讲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空 荡荡的教室,那种无助的感觉再次油然而生。 “小南。” 梅湘南掉头一看,是刘薇。 “你怎么来了?” 刘薇走进教室,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梅湘南的对面。 “对不起,刘薇,我不辞而别。” “没关系的,是你和我之间。”刘薇盯着梅湘南看。 梅湘南低下了头,嗓子里的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才能够听清楚,“……你…… 用不着……再劝我……命。” “小南,你一直我行我素,喜欢学校喜欢学生喜欢家庭生活,所以你跟他们在 一起,觉得不错,这很好,没有谁会阻止你,劝说你的。”刘薇又把目光移到教室 的屋顶上,“我在你办公室里一直等你,你的同事说你早该回办公室了,有个学生 说你在教室里面,我就来了……你不喜欢回家,你现在喜欢学校胜过喜欢家。” “是……不是……是……是我累了……。” “那个时候,你每走步路都像腾空的澳洲袋鼠,你的身上辐射的都是爱情的魅 力。若是有人告诉我,某个早晨,安嘉和一个温柔的眼神,就把梅湘南给燃烧了, 我相信,在你身上的活力,比任何一部文学作品还要感染人。那个时候的你,若是 对我说,你累了,打死我也不相信,可现在,我信!” 梅湘南低着头,眼泪正扑籁籁地滴落在地上,刘蔽却视而不见,继续说着她想 说的话,“可现在呢?拖着一个伤病的身体,连举起手在黑板上写上几行字都困难 了……别人若是欺骗你,你还可以讨个公道,自己欺骗自己,就是怨到死,又能怎 样?不过是一把辛酸泪而已,小南,你说话啊。” “……我我我……说什么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梅湘南努力地压制着自己的哭声,可还是让这哭声占据了整个教室。 “我也不劝你什么。”刘薇深深地同情着梅湘南的处境,她的眼圈也红了, “我来想告诉你,我在网络上看到一些资料,就是讲的丈夫殴打妻子,这叫做家庭 暴力,很多妇女,竟能一辈子承受着丈夫的殴打,她们从年轻时就希望丈夫能改掉 这种恶习,到头来,是一辈子承受了折磨。丈夫们在殴打妻子之后,接连着的就是 忏悔、道歉,这是一种被玩腻了的手法,已经不再新鲜了。我这里有个热线电话, 在福州,专门是为那些受殴打的妇女提供咨询的,还有网址。” 梅湘南接过刘蔽递给她的资料,放进抽屉,一腔幽怨,“也许过了这段时间, 就会好起来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因为妥协而获得环境彻底改善的先例。“ “我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努力。”梅湘南毫无信心地说。 梅湘南本来想告诉刘薇,前几天她从莱场买菜回来,被一个肩扛着摄像机,自 称是省电视台的小青年纠缠的事情,那人问她关于家庭夫妻感情方面的问题,会不 会与刘薇所说的福州那个“枫叶热线‘有什么牵连。梅湘南终于没有说出来,她似 乎有点害怕刘薇激烈的言辞,每次都会触在她的痛处。 安嘉和听护士说弟弟已经醒来了,激动得从门诊跑向病区的特护病房。到了弟 弟的病房门口,意外地看见梅湘南坐在弟弟的病床前,安嘉和的心里感到了莫大的 安慰,看到弟弟和梅湘南说着话,安嘉和就走开了。他现在进去,会打断弟弟和梅 湘南的谈话的,安嘉和不愿意。 “嫂子,你煲的汤,很好喝。” “出了院,想喝,我就给你坚。” “我这辈子最爱喝汤了,小时候没人给我堡,我哥的手艺实在不行,老天有眼, 我两个嫂子堡汤的手艺都很好,也算是我命好。” “你跟以前的嫂子关系也很好吗?” “其实她就是小孩脾气,可在我面前总是装着大人,她一手钢琴弹得不错…… 算了,不说她了。嫂子,听护士说,手术做了十多个小时,我哥没累倒,小时候背 我,他可累倒过好几回的。” “给你做手术,他怎么会累倒呢。” “若不是我哥做手术,我现在该是从火化场的烟囱里走了。” “嘉睦,别瞎说。” 安嘉睦看到哥哥安嘉和走了进来,试图扬起手招呼,但这个努力没成功。 “嘉睦,你在手术台上十多个小时,嫂子就站在手术室门外十多个小时。”安 嘉和的双手搭在梅湘南的肩膀上。 “嫂子瘦了……是我累的吧。” 梅湘南掩饰地笑着,“别瞎操心,好好休息。” “小南,你早点回家休息吧,今天我来当护士。”安嘉和说话的口气中,无时 不充满着对梅湘南的关切。 梅湘南站起身来,和安嘉睦说了再见。 回到家中,梅湘南先冲了淋浴,然后抱着一大堆药水,对着镜子开始涂,颈部、 耳后、脖子、手臂、胸前,都是青紫的淤痕,梅湘南冷漠而认真地用药水在伤处涂 着,像一只舔着自己伤口的天鹅。梅湘南在伤处涂好药水之后,看着镜子里自己满 身的伤痕,又开始抽泣起来,声音渐渐地放开,连安嘉和开门进屋,她都不知道。 安嘉和到家后,先是奇怪地听到一种含糊的声音,当他确定梅湘南在把自己关在卫 生间里哭时,安嘉和的眼圈也红了,他坐在桌子前,把脑袋深深地埋在手臂里面, 双肩剧烈地颤抖起来…… 梅湘南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安嘉和已回到家中,一怔,“回来了。” “小南,一起吃饭吧。” 梅湘南坐在一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南,你是不是……因为嘉睦的原因,才回来的?” 梅湘南还是不说话。 安嘉和站起身来,走到梅湘南的身旁,慢慢地张开双臂拥抱着梅湘南。 梅湘南打了个激灵,肋部习惯性的疼痛,提醒着她,梅湘南掰开了安嘉和的手, 站起身来,到一边坐下。安嘉和不死心,跟在梅湘南的身后,“小南,告诉我你现 在的心情,好吗?我会努力补偿你失去的一切的。” 梅湘南低头不语。 “你对我的话怀疑了?你对我的言行失望了?还是心头充满了对我的怨恨?” “压抑。”梅湘南扭过脸去看着安嘉和。 安嘉和渐渐地低下了脑袋。 “你打过张小雅吗?” 这问话使安嘉和备感意外,迅速地抬起了头。 “没有。”安嘉和摇摇头。 “你总是说我比张小雅好,可我怎么都觉得你是在说谎。” “我说的是实话。”安嘉和的脸部肌肉奇怪地抽搐着。 “我有一点永远也比不上张小雅,我知道。” 安嘉和迟疑地看着梅湘南,“哪一点?” “我还小的时候,就被高兵强暴过,这让你一直不舒服。” 安嘉和低下了头。 “可这不是我背着你去和别的男人偷情,把我的欢乐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受 伤害的首先是我。十多年了,它就像恶魔一样纠缠着我,噬咬着我,它给我的痛苦 远在给你的之上,我是受害人啊,你明白吗?”梅湘南几乎在向安嘉和吼叫着,这 是她发自内心的控诉。 “我明白。”安嘉和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你明白,可是我不明白。”梅湘南无法再承受着压抑,尽情地发泄着内心的 怨恨,“结婚才几天,在单位里,在朋友面前,在嘉睦前面,在我母亲面前,我每 时每刻都要假装着在笑,我的虚荣心已经被利用到了尽头,是我自己在保护着你对 我的殴打,为什么?难道我真的这么贱?嘉和,这些,你明白吗?” 安嘉和被梅湘南的愤怒惊呆了,他迟钝地走到梅湘南的面前,看着梅湘南,突 然一下子跪在了梅湘南的面前,这种举动还是让梅湘南感到了惊讶。让梅湘南更惊 讶的还在后面。安嘉和号陶大哭起来,似乎是长期以来,他受着梅湘南给他的委屈, 一边哭,一边诉说着。 “你所说的那种感受,我都明白啊,小南……我也痛苦……像陷阱一样……这 么多年来……我也是一直生活在……生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之中……小南 ……你也许……也许永远都……无法相信……我过去的婚姻……它不像……我所说 的那样……那样完美……事实上……张小雅背着我……跟别人……跟别人私通了一 年多呀……小南……我无法从这个阴影中……走走走出来了……” 梅湘南愣了,不知所措,慌乱中,她伸出手去,把安嘉和扶了起来。 “所有……的人都羡慕……我和张张小雅的……这桩婚姻……我也只好……把 它说成……我想象中的那样美好……其实……正好相反……” “那你为什么不和她离婚?” “……我爱她……直到遇见了你……” “你应该早点对我说。”梅湘南看着哭泣的安嘉和,动了恻隐之心。 “……对于张小雅……我除了会说……赞美的话……已经不会对她说别的什么 了……” 梅湘南颓然地跌坐在沙发里面,一言不发。 “这些……就是我前一次……婚姻的……真相……它让我陷于屈辱之中……不 能自拔……我的虚荣心……也已经用到了……尽头……小南……原谅我……” 梅湘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小南……有什么话……就说出来……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的……” 泪水从梅湘南的眼里慢慢地慢慢地滚了出来,她站起身来,背对着安嘉和, “……嘉和……你若是……再这么打……打我……我可就……不再爱爱爱爱……你 了……” 安嘉和冲过来,紧紧地拥抱着梅湘南。 就像苏联解体,宣告着冷战时代的结束,梅湘南原谅了安嘉和的暴力,这个家 庭暂时又恢复了生机。 翌日早晨,梅湘南要去学校上班,安嘉和把她一直送到楼下。 “小南,今天你下班我来接你。”安嘉和与梅湘南亲呢的模样,谁也不会相信 他们昨天刚结束战争。 “有时间,多陪陪嘉睦吧。” “嗯。”安嘉和想了想,点头答应。 就在梅湘南刚转身走时,安嘉和又喊住了梅湘南,“玉林中学刚调来的校长是 我的同学,我想你还是调过来吧,离家近,学校条件也好。” 梅湘南听安嘉和这么一说,犹豫了一下,说,“等我带的这个班毕业了之后再 说,好吗!” “也好。”安嘉和表示同意,“就是太辛苦你了。” 安嘉和在家里给学校的梅湘南打了一个电话,梅湘南出来接电话,前后不过五 分钟,却被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铆上了。当梅湘南带着一脸的沮丧回家时,安嘉和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 “就怪你那个电话,我接了个电话,试验室就着火了。” “人伤亡了没有?”这倒确实让安嘉和吓了一跳。 “人倒没事,可也是重大教学事故。” 安嘉和示意她的母亲来了,别让老母亲听了发急,偏偏梅湘南的母亲见女儿回 来,站在门前神神秘秘地和女婿说着什么,就走了过来,梅湘南和安嘉和的说话, 她都听见了,急忙问道,“学校会对你怎么样!”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安嘉和确实感到松了一口气,“学校说要处分 你了没有?” “学生家长反应强烈,要求学校董事会开除我。校长说,明天董事会开会研究 处理决定。”梅湘南委屈到了极点。 “明天的事情,今天也急不来,妈难得来一趟,高兴点,高兴点。” “嗯。” 吃了晚饭,安嘉和让梅湘南和她母亲都不要动手,所有的家务事都由他来包于, 让梅湘南和她妈说说话。这可把梅湘南的妈乐的,女婿不仅仅是有名的大夫,还是 一个特别会疼妻子的好丈夫呢。梅湘南的妈问女儿,“你是不是在家什么都不干?” “你女儿有那么懒吗!”梅湘南在母亲面前撒着娇。 “只要你们日子过得好,做妈的就放心了。”梅湘南的母亲抚摸着女儿的脑袋, “最让人担心的就是有的小夫妻,没结婚还好好的,一结婚,嘿,说变就变了,大 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到后来,吵了不过瘾了,动手了,哎,那日子不是人过的。 嘉和是知书达理的人,做妈的当然相信你们不会是那种人。” 这番话把梅湘南说得不敢把头抬起来,幸亏安嘉和在厨房里整理着,要不然, 还以为岳母故意跑来教训他的呢。 好在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梅湘南的尴尬,得到解脱似的听着电话。 听着听着,梅湘南再也沉不住气了,搁下电话时,抽泣了起来。 “谁来的电话?”安嘉和刚才从厨房出来,他对电话有了格外的敏感。 “校长。”梅湘南实话实说。 “怎么说!” “让我到图书馆工作一个阶段……” “你们学校怎么能这样?”安嘉和觉得梅湘南受的委屈比自己上次被怀疑杀了 人还大,“不去。图书馆不去。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说处分就处分,学校怎么 能这样讨好董事会呢,太没人情味了。” 梅湘南哭丧着脸,梅湘南的母亲在一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南,放弃这份工作罢?‘安嘉和征求着梅湘南的意见。 梅湘南摇摇头,“就像你喜欢当医生一样,我喜欢当老师。” “也好。”安嘉和想了想,“你先写份辞职报告,回家休息,然后我让我的同 学把你调进玉林中学去工作,他们学校的条件好,离家又近,又需要像你这样有教 学经验的教师。” 梅湘南为难地看着安嘉和。 “小南,你就听嘉和的话吧。”梅湘南的母亲在一旁帮衬着安嘉和。 “可我舍不得离开那些学生。” “小南,这件事情,我不勉强你,晚上你好好想想,自己做决定,好吗?”安 嘉和上前轻轻地拍着梅湘南的肩膀。 “嗯。”梅湘南深情地望着安嘉和,点点头。 第二天上午,梅湘南准时来到校长办公室。 “校长,做的决定还能改吗?”梅湘南怯怯地坐在校长的对面,问道。 “梅老师,不是我拿好听的话来为自己开脱,这个决定,也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啊!”校长一脸的遗憾。 “那么我在图书馆的时间能不能短些?” “梅老师,现在我还不能回答你,究竟在图书馆里工作多长时间。让你受委屈 了,梅老师,你一直是一个责任心很强的老师,是一个好老师,可惜,这只有我心 里知道。” 梅湘南看看校长,站起身来,“我先到班上看看学生。” “也好。” 梅湘南从校长室走出来,没有直接去教室里看学生,而是先在校园里转了一圈, 她想起当年自己从师范学院毕业来到这里工作的情景,一晃差不多快要有十年时间 了,她从来没有想过,除了退休,她会离开这个学校。想到这里,鼻子就冒酸,泪 眼朦胧。人生的道路,谁也说不清楚在何时何地拐了个弯。谁也说不清楚,生活会 赐给他多大的苦难。梅湘南擦了擦眼睛,走向教室。 教室里学生正在齐声地朗读着李白的《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 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梅湘南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是她昨天晚上思考 了一晚,写成的辞职书,她的眼睛再次模糊了,远远透过窗户,看着朗读着诗歌的 学生们,心中无限感慨,无意中,梅湘南发现教室里有一个空座位,警觉地思考了 一下,那个空着的是座位是蔡栋栋坐的,而蔡栋栋今天没有来上课…… 该看的都看了,该思考的都思考过了。 梅湘南折身返回校长办公室。 “进来。”校长听到敲门声,温和地招呼着。 梅湘南走进校长室,这次的姿态要比第一来时从容得多。 “校长,我已经考虑好了。” 校长抬着头,看着梅湘南,劝说道,“遇到这样的事情,重要的是想得开。” 没等校长继续说下去,梅湘南把辞职报告递给了校长。 校长惊讶地看着梅湘南。 “梅老师,你不会一时赌气吧?” 梅湘南摇摇头,“校长,我整整考虑了一个晚上。” “那以后你到哪里去?” “我还是当老师,在我家附近有所学校。”梅湘南平静地说着,“校长,感谢 你这么多年来给予我的培育和教导,再见。” 校长站起身来,又颓然地跌坐在椅子里面。 梅湘南回到办公室里,整理着抽屉。她想起了什么,翻着最近一次的化学测试 试卷,找到了蔡栋栋的试卷,上面是自己批阅时给的分数:100 。 下课的铃声传来,梅湘南与从课堂里回来的教师们- 一打着招呼。显然,梅湘 南的决定,令所有的教师都感到吃惊。一阵嘈杂声传来,办公室门口聚集了梅湘南 班上的学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就知道梅湘南辞职的消息,梅湘南本来想回避自 己的学生,她没有勇气面对他们,可现在她不得不面对。 “梅老师……” 几个女生一喊“梅老师”,就哭了起来。 梅湘南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朝着自己的学生深深地鞠着躬:“再见了, 同学们……没想到今天是老师离开……了你们……我对不起你们……” 师生相拥,哭声一片,一旁的教师无不泪眼涟涟。

(责任编辑:陇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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